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
小软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五十年前那团在胸口发光的信仰印记,如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灰色。
她看着陈波,看了很久。
“你也要去。”
她说。
不是问句。
陈波点了点头。
“土星的开发难度过高,那里轨道空间站上,不知道换了多少批人,如果不是因为我和玄真还在特调部,财政那边早就不想拨款了。”
“师叔一个人在那里待了五十年,他的状况… …不会太好。”
五十年。
他们从期待到麻木度过了五十年。
三齐便同样在土星轨道上待了五十年。
要知道。
长期停留在近地轨道与深空环境,人体会发生系统性、不可逆的损伤。
在微重力下。
体液不再受重力牵引向下,大量向头部、上半身聚集。
造成颅内压升高、眼部压迫。
长期可导致视觉障碍综合征,视力模糊、视野缺损。
即使修士神念敏锐,也无法完全抵消视神经与视网膜的器质性损伤。
毕竟… …三齐只是筑基修士而已,还无法做到超脱三维空间。
可以说。
噬和徐行的离去,带走了地球千年积累、由生灵“保管”的炁。
没有几百年的“休养”,后面的修士很难再在这个基础上突破了。
… …
在太空环境里。
训练有素的宇航员,其骨骼都会以每月约1%的速率流失钙质,承重骨尤其严重,骨密度持续下降。
即便三齐已置换钛骨,可钙本身对身体还有其他作用。
即使有修为稳固肉身。
也难以对抗长期无应力环境带来的骨质疏松与骨萎缩,返回重力环境极易骨折。
还有肌肉。
尤其是抗重力肌,会快速萎缩、力量衰退、心肺功能下降,循环系统适应重力的能力几乎丧失。
宇宙辐射则是另一重致命威胁。
高能质子与重离子穿透舱体,持续轰击细胞dNA,造成基因突变、染色体损伤、早衰、免疫衰退,癌变风险显着升高。
修士虽能依靠罡炁盾抵御部分伤害,却无法完全屏蔽累积性辐射损伤。
而这些。
无一例外,都需要大量的真炁。
可土星… …距离太阳太远太远。
又无法像地月系统那般,有足够的潮汐引力泵入先天一炁。
即使轨道空间站永久锁定土星的向阳面,也无法提供足量的先天一炁。
这就意味着… …
三齐的修复速度,赶不上身体的损伤程度。
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几乎是必然。
而陈波更担心的… …
其实是师叔的神经与认知改变。
长时间的太空生活。
会导致人的前庭系统紊乱,空间感知扭曲,睡眠节律彻底崩坏。
长期孤独与封闭环境会引发情绪钝化、反应变慢、注意力涣散。
师叔他… …
本就因为信仰印记模拟计算机语言,丧失了部分“情绪”。
而这近五十年的深空独处。
足以让心智再坚韧的人,出现认知衰退、情感麻木、反应迟缓,外表看似无恙,内里已被时空悄悄磨损。
… …
小软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着剑,曾经按在胸口让信仰印记发光,现在它们在抖。
“去吧。”
她说:
“我和你一起去。”
陈波愣了一下。
“师姐,你——”
“我不想再说什么大局。”
她顿了顿,爆了句粗口:
“去他妈的大局。”
陈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小软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早已不复少女的灵气,可里面的东西没变。
“为了所谓的大局,他去的时候,我没赶上,因为澳洲战场需要我。”
“三齐去的时候,我也没赶上,因为地球重建需要我。”
“你这次去——”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我要是不去,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中。”
陈波沉默了很久。
“师姐,你走了,五庄观——”
“五庄观?”
小软转过头,看着这座院子。
青石板裂了缝,老槐树的根从缝里拱出来,把地面顶得高低不平。
大殿的陈设比五十多年前更旧了。
即使是每一次修缮,都刻意模仿之前的布置和材料。
可这大殿,却令她越来越陌生。
“这算什么五庄观。”
她说,声音很轻。
“外面的那些台阶、大门、石碑、广场——那是他们建来给自己看的。”
“不是给徐行的,不是给我们这些人的。”
“而里面这座老院子… …”
“分明是困住你我的牢笼罢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陈波:
“五庄观不在课本上,不在这间屋子里。”
她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印记,只有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皮肤。
隔着那层皮肤,是心脏。
还在跳。
“在这儿。”
她说。
“人在,五庄观就在。”
陈波看着她按在胸口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去。”
他顿了顿:
“这次,为了我们自己。”
小软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她走到供桌前,把那两块牌位拿下来。
一块“张蕴元”,一块无字。
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走吧。”
她说。
两个人走出院门。
身后那座古拙的大殿,那棵老槐树,那些裂了缝的青石板——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这几十年的等待,都只是一场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然后散了。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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