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血。
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堵住气管,呛进肺里。
徐行咳着,咳出的血珠在真空中飘散,凝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
那些珠子随着他坠落的方向,在他脸前划过,像一场倒流的雨。
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了。
那些撕裂的经脉、碎裂的骨骼、被维度碾磨的血肉——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模糊糊,若有若无。
只有疼。
还有疼。
那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传来的、被撕裂、被灼烧、被碾碎、被蒸发的疼。
他还活着。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橘红色的混沌。
不是真空了。
是大气。
是土星的大气。
那些由氢和氦组成的、占了百分之九十六的轻质气体,此刻正在以每秒一千八百公里的速度,擦过他的身体。
每秒一千八百公里。
比子弹快一千倍。
每一颗气体分子撞在他身上,都像一颗微型炸弹。
亿万颗炸弹同时爆炸。
他的皮肤在剥落。
血肉在蒸发。
骨骼在裸露。
可他还在坠落。
还在更深处。
更深处。
… …
气压在攀升。
一千倍地球海平面气压。
两千倍。
三千倍。
那些气体不再是擦过他,而是压他。
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压碎那些已经裸露的骨骼。
压爆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压扁那具残破的身躯。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压缩。
从一个“人”的形状,压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越来越紧的、快要被压成一点的——
什么东西。
可他还在坠落。
还在更深处。
更深处。
… …
温度在上升。
零下一百八十度。
零度。
一百度。
五百度。
一千度。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金丹的金光。
是燃烧的光。
是血肉被高温分解时发出的、最后的、垂死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在道观里,看见师父烧那些没用的符纸。
符纸烧起来也是这种光,橘红色的,一闪一闪,然后变成灰,飘散在风里。
他现在就是那张符纸。
正在被烧成灰。
可他还在坠落。
还在更深处。
更深处。
… …
突然。
一道意念刺进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那道意念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
可它还在,还在挣扎,还在——
尖叫。
是“噬”。
它还没死。
它还在。
徐行努力睁开眼,看向上方。
那里,那团曾经不可一世的肉山,正在疯狂扭曲。
它已经不成形了。
能量越密集受到的拉扯就越强。
那些触手,那些眼睛,那些脸——大部分都被大气撕碎、被高温蒸发、被气压压爆。
只剩下一个核心。
一个直径不到一百米的、由最纯粹的血炁凝成的、还在拼命燃烧的核心。
那个核心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它在燃烧血炁。
用最后的储备,疯狂地燃烧。
燃烧产生的推力,在引力面前微弱得可笑。
可它还在烧,还在挣扎,还在试图逃跑。
徐行听见了它的意念。
断断续续。
疯狂。
绝望。
“离开……我要离开……”
“哪怕……只够凝聚最垃圾的金丹……”
“地球……血炁还在……”
“收割……重新来过……”
“吾……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徐行再次狞笑。
那笑容很难看。
嘴角在流血,嘴唇在开裂,脸上的肌肉在高温下扭曲变形。
“想跑?”
他用最后的力气,张开嘴。
没有声音传出来。
可他知道,那道意念,能听见。
… …
“噬”的核心在疯狂颤抖。
它感觉到了。
那道该死的金色光点,还在下面。
还在拉着他往下坠。
还在死死的盯着它!
它想跑。
真的想跑。
只要能切断那道锁链——那道用霍金辐射凝成的、用十二坐标锚定的、把它和那个小偷死死绑在一起的锁链——它就能逃。
哪怕逃出去的血炁只够凝聚金丹初期的躯体。
哪怕要重新花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去收割、去积累、去恢复。
无所谓。
它有的是时间。
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它开始切割。
用自己的意念,去切割那道锁链。
可那道锁链太深了!
深到已经和它的本源缠在一起!!!
每一刀切下去,切的都是它自己。
“不可能!!为何你对我的锚定如此深?!!”
那些被它吞噬的飞升者——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尖叫的灵魂——正在从伤口里涌出来。
它们不是想跑。
它们是拉。
拉着它,不让它走。
它疯狂地尖叫呓语,简直不敢相信:
“滚开!你们这些该死的蝼蚁!滚开!”
可那些脸不滚。
它们只是看着它。
用一种它从未见过的眼神。
徐行也看见了。
那些从“噬”的伤口里涌出的脸。
无数张脸。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它们从那个暗红色的核心深处涌出来,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像无穷无尽。
它们没有跑。
只是悬浮在那片橘红色的混沌里。
悬浮在高温高压的大气中。
悬浮在那个正在疯狂挣扎的核心周围。
然后,它们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
是温润的光。
金色的光。
那道光,徐行认得。
是信仰之力。
是无数人托付给某个人的愿。
是那个站在虚无里的自己用命送回来的东西。
是他最熟悉的——
信。
第一张脸转向他。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破旧的道袍,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看着他。
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
一种让徐行眼眶发热的东西。
那是——
师父。
张蕴元。
他慷慨赴死,用自身传承的全部信仰之力,毅然锚定“噬”,勾连起那些早已被吞噬,融入“噬”灵魂深处的、在历史长河中被它吞噬的正一一脉修士!
第二张脸也转向他。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背挺得很直。
他也在笑。
笑得像个终于可以休息的人。
那是——
房老。
房允典。
他同样以生命为代价锚定“噬”。
勾连起它灵魂深处,被它吞噬而融为一体的全真修士!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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