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磁浮山山腰上处,,一行妖群蔼蔼。
“别挤,别挤!”
队伍后头的护卫推搡,谁也没想到浮山深处的道路越走越窄。
两侧的晶石柱从整齐排列变得参差不齐,有些横亘在路中央,像被巨力撞断后随意丢弃的石块,棱角锋利,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脚下的碎石沙沙作响,踩上去能感觉到磁力透过爪心传来的轻微震颤。
洄尘走在最前,步伐不紧不慢。
他看似漫无目的地沿着山体向上盘旋,实则始终将感知铺展在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内,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
悬磁浮山太大了,大到仅凭他们这几个人,就算走上一个月也未必能翻遍每一个角落,与其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不如保持匀速行进,让沿途的风吹草动自己找上门来。
“他娘的,怎的越来越窄了?”
鼍战压着身形贴地游动,赤蛟身在狭窄通道中被大大压缩,鳞片边缘刮在岩壁上溅起细碎的火星,但他也不抱怨,只是偶尔甩一甩尾巴把挡路的碎石拨开。
西凉海岸的队伍缀在后面几步的距离,紫棠走在紫锋与鳌甲之间,目光扫视着两侧岩壁上那些粗粝的凿痕。
“少主,注意些,这地若是来了敌手,怕是跑不脱。”
“好。”
鳌隆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那身厚重的暗金甲壳在磁力扰动下似乎格外沉重,每一步落地都带着闷响。
“师傅......这地方怎么越走越偏了?”
鳌隆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开来,“咱们这是在往哪去?”
“不知道。”洄尘头也不回。
尽管他也不想被鳌隆白捡个师傅,但是很可惜,他更不喜欢鳌隆在耳边吹风。
兴许是说累了,鳌隆张了张嘴,鳌钳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愣是接不上话。
他本以为洄尘心里早有目标,谁知走得这么漫无目的,紫棠在身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队伍又在寂静中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洄尘忽然放慢了脚步,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交谈声,混在矿石敲击的脆响中,像是几个人正在闲聊。
他身形侧转,半靠在一根粗壮的晶石柱后面,抬爪示意众人停下。
鼍战和森罗几乎在同一时间收住了动作,两妖的目光越过晶石柱的缝隙,投向前方那片相对开阔的矿场。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缓坡,七八名太岁境的妖修正分散在几条裸露的悬磁石矿脉旁,有的蹲在矿脉边缘用小凿子撬取碎石,有的则坐在一旁歇息,灰袍子上沾满了石粉,显然已经忙了一整日。
“......你们听说了没有?南边那片山壁,前两日出了个大动静。”说话的是个灰皮的老蜥蜴精,正用一块破布擦拭刚凿下来的矿石,声音透着几分神秘。
“什么动静?”旁边的瘦高妖修头也不抬地问,手里的凿子还在敲。
“嘿嘿,什么动静?我跟你说......南边那片山壁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透出来的光跟普通的悬磁石不一样,颜色偏暗金。我听说......有厉害的鼻修用秘法探查了一眼,说里面弯弯绕绕的,像是一处洞府。”
“洞府?”
瘦高妖修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这浮山里还能有洞府?”
“怎么不能?”
老蜥蜴精哼了一声,“这悬磁浮山都不知道在大泽底下埋了多少年了,听说以前就是某位山主的道场。那位山主没有徒弟,死了之后怕一身本事断送,就把毕生所得封在了山体里,等着有缘人来继承。这不就是老话本里常说的那些?”
“呸!那都是骗小孩的。”
旁边一只虎纹妖修不屑地啐了一口,“就算真有洞府,也是先到先得。咱们在这听了半天,不如赶紧去碰碰运气。”
“碰运气?你一个太岁二境的去碰什么运气?”
老蜥蜴精嗤了一声,“听说西凉海岸都派人去了,囚源城那边也有统领带队往那个方向赶。那些大势力的妖修吃肉,咱们这些杂鱼能挤到门口喝口汤就不错了。”
“那也比在这敲石头强......”瘦高妖修嘟囔着放下凿子,站起身来活动筋骨。
洄尘收回目光,三只银瞳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表态,先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声音压得很低:“都听到了?”
鼍战盘在晶石柱旁,尾巴尖轻轻点着地面,
“听到了。南边有一处洞府,已经有不少势力在往那边赶了。那老蜥蜴说了句西凉海岸,看来你们族里应该也派了人过去。”
紫棠闻言,神色微微一紧。
她此行本就是为了寻找稳固家族的筹码,如果族中另外派了队伍去了洞府却没有通知她,说明长老们对她的信任正在进一步缩减。
一想到此处,她握住掌心骨针,指尖微微泛白。
森罗没有出声,但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也记住了。
洄尘靠回晶石柱上,目光垂落在脚边的碎石上,思绪却没有停歇。
洞府,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也来得太过巧合。
他在浮山深处走了大半日,什么都没有碰到,偏偏在他漫无目的快要放弃的时候,就有人把路标送到了耳边,那些矿工不像是在演戏,但他们的话有几分可信,谁也说不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道暗金色的裂隙与周围悬磁石截然不同的光泽。
洄尘在囚源城地下见过的五行祭坛,被抽干灵气的矿脉,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囚源江主对这座浮山有着远超寻常机缘的执念,而能让一尊山主舍弃自身根基去交换的,绝不会只是一块悬磁石母那么简单。
如果那洞府真是某位山主留下的遗迹,里面很可能存放着与这座浮山来历相关的记载,说不定可能藏着披裘太岁的踪迹?
虽然大概率他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洄尘的爪尖在石面上无声地刮了一下。
“去。”
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鼍战甩了甩尾巴,没什么异议:“走呗。”
紫棠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银辉大人既然决定了,西凉海岸队伍愿意同行。若能在那里与族中队伍汇合,对毒蛰水母家也是一件好事。”
她身后紫锋虽然没有说话,但握着分水叉的爪子微微收紧了一下。
族中另派队伍却没有通知少主,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如果少主不能在这趟浮山之行中拿出足以服众的成果,回去后的话语权只会越来越小。
得去,一定得去!
有热闹看,鳌隆自然不会放过,他凑上前来,一脸兴奋,“师傅!那洞府里是不是真的会有山主的宝贝?您能不能顺手帮我挑一件趁手的?”
宝贝?自己现在也不过用的一件残破的山泽灵宝。
洄尘没理他,转身朝着岔路口走去。
他记得来时曾看到一条岔路偏向西南方向,那条路上的悬磁石分布比主路密集一些,地面也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此刻想来,那应该就是通往南边的方向。
队伍沿着那条岔路南行,地势逐渐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沉闷而粘稠,磁力扰动的强度也在持续攀升。
每走一段路,洄尘就能看到新的痕迹,地面上多了几道新鲜的爪印,岩壁上有灵力碰撞留下的焦痕,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未干的血迹。
前面已经有妖修打斗过了,而且不止一场。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通道的尽头忽然亮起一片开阔的天光。
不过显然那不是真正的天光,是悬磁浮山特有的幽蓝色调,但照在这片盆地中时却带着一种过于明亮的刺目感,洄尘在出口处站定,三只银瞳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盆地。
这已经不能算是盆地了,整片宽阔的山间洼地,足足有数里方圆,此刻被密密麻麻的妖修填得满满当当。
各色兽首人身的,半兽化本相的,披甲持械的,赤膊上阵的,不同形态不同气息的妖修挤在一起,如同一锅煮沸的杂烩汤。
几大势力的妖修们不出意外的都来了。
赤蟾山、囚源城的镇海司、孔雀南北国、西凉海岸。
妖群之中,洄尘自然也看到了阳霁和珺羲,此时他们正全身心的观察着洞府,很显然,洄尘的威胁比不上这洞府的机缘。
紫棠的目光追逐着那些旗帜移动的方向,面色微微沉了下去,她看到了至少三面毒蛰水母家的旗,比她出发前知道的队伍多了两支,这说明族中确实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加派了人手。
最让洄尘在意的,是盆地北面那道巨大的岩壁。
岩壁中部有一道长约数丈,宽仅容一妖侧身通过的狭长裂隙。
裂隙边缘的岩石呈现出被高温烧熔后又重新冷却的琉璃质感,表面流淌着一层暗金色的微光,与周围悬磁石幽蓝色的光泽截然不同。
那股暗金色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仿佛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向外渗透。
“人真多......”
鳌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他的鳌钳在人群中不自觉地夹紧了两下,又松开,反反复复,“师傅,咱们还能挤进去吗?”
洄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注意到一个细节,盆地中央的妖修虽然嘈杂,却没有一个真正靠近那道裂隙,不少人伸长脖子张望,都在距离裂隙十数丈外就停住了脚步,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墙挡在了外面。
“还有禁制。”
紫棠也看出了端倪,“那道裂隙虽然有灵力波动,但入口处应该还有残留的阵法。这么多人围着,大概是在等禁制自行消散。”
紫锋跟着点了点头补充道,
“这种洞府的禁制大多是依靠地脉灵气维持的。浮山刚出世不久,灵气还没稳定下来,等再过一阵子禁制耗尽了自然会散。”
洄尘没有急着往里挤,而是带着队伍绕到盆地南侧一处相对空旷的凸岩上落脚。
磨刀不误砍柴工,静观其变是为最佳。
等了没多久,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入口的光在变!”
洄尘抬起目光,却见那道裂隙边缘的暗金色微光开始剧烈闪烁,一明一灭,频率越来越快。
每一次明灭,裂隙周围的空气就会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将靠近入口的妖修逼退好几步。
“禁制要散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盆地中的嘈杂声骤然拔高,数百名妖修如同被惊动的蚁群般朝裂隙方向涌去。
巨蟾挤在前面,也最先动,几头小山般的身躯挤开人群朝前猛冲,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紧随其后的水母纹旗帜在人群中快速移动,一头通体暗紫色的巨大水母妖修在前头领着,触手舒展开来足有数丈长,推搡间将挡路的散修扫得东倒西歪。
妖群涌动,孔雀南北国的队伍也动了,翎羽在幽蓝的光线中拖出细碎的彩色尾迹,所过之处散修们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洄尘从石头上站起身,三只银瞳中掠过一道精光,
“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先一步掠出,风雷在爪下炸开一声轻微的爆响。
银灰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如同一道贴地滑行的流光,避过几头横冲直撞的巨蟾,从两支西凉海岸队伍的间隙中穿了过去。
鼍战紧随其后,虽化作了人形,但那股半步山主的气息依旧让周围的妖修下意识地退开了两步。
鳌隆在中间被推着往前跑,他扯着虎皮,一把将前面挡路的妖修拨开,
“让一让!让一让!我师傅在前面!”
那道暗金色的裂隙越来越近。
裂隙深处透出的灵力波动越来越清晰,是一种极其绵长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气息,与周围悬磁石那种冷硬的磁力截然不同。
那层无形的禁制依然还在,虽然已经变得极其稀薄,如同一层将破未破的水膜,但尚未完全消散。
洄尘抬起右爪,极寒水汽在爪尖凝聚成薄薄一层冰膜,朝着那层禁制轻轻探去。爪尖触及的瞬间,一阵轻微的震颤顺着爪臂传来,那层水膜表面泛起密集的波纹,却并未碎裂。
“开了!”
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那道裂隙。
洄尘的身形已在禁制消散的瞬间穿入了裂隙之中。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后一闪而没,将那狭长的入口重新封拢。
妖修们依次穿过,众人消失在裂隙深处的幽暗中,将盆地中那数百道目光和嘈杂的喧哗一并隔绝在外。
裂隙内部的通道比外面看起来要宽阔一些,两侧的岩壁上镶嵌着细密的暗金色晶石,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光芒。
通道地面平整光滑,没有碎石粉尘,显然被精心修整过,空气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息。
“师傅......”
鳌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真的是山主的洞府?”
洄尘这次依旧回答,这次倒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真的不知道。
他走在最前,三只银瞳在暗金色的光晕中缓缓扫视着前方的通道,步伐不急不躁,脊背微微绷紧,爪尖虚悬在地面上方半寸,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
不知不觉间,他的伤势已经修复了七七八八,强悍的肉身在此处尽展伟力。
“跟着我,这洞府里不知道有多少危险。”
“好!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