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足够养活他们家的田地,他妹妹的学费。”
这只是一句简短的话。
但西园寺公望想着这句话,脑海里渐渐闪过了一幅画面。
一个在华夏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间谍人员,少年时离家,在间谍机构学习了汉语,然后某一天带着一个身份去往异国他乡,以他国人的身份孤单的活着。
有时候想起亲人了也只能看着月亮想,可能等了好几年想给亲人寄信也只能单方面寄出去,很难收到回信,甚至可能完全收不到,唯一知道的就是家人靠自己的军饷还有口饭吃。
你知道家里田不多,却不知道物价比你离开家时是否又翻了,不知道家人靠自己那点钱生活水平如何,你想着妹妹又过了多少个生日,盘算着她读书还要多少钱,但你没有任何答案。
她们不会也不能在信里告诉你,因为你知道寄回国的每一封信、来往的每一个物件都被上级核验过,报喜不报忧的不止是你,还有家人。
这个时候,一个你眼中的大人物突然私底下找到你,并且向你保证。
“你替我做事,我不仅给你家安身立命的土地,我还替你解决你家的后顾之忧,照顾你妹妹上学。”
说不定除了这些,他还会用自己的渠道给你寄一封不会被军部查验的家书,让你得到家人真正吃饱饭了的消息,还告诉你打完仗他会让你回家。
这个时候,那个苦哈哈在异国待了好几年的底层间谍人员会怎么想?
国家忠诚?
机密情报?
规章制度?
我可去你妈的……
这些能让我家交得起税吗?能给我家地吗?能给我妹妹学费吗?
大人,赴汤蹈火啊!
往小了说,这是山本五十六在培养心腹。
往大了说,他这是在掘国家、舔黄的根!这种以违反制度替自己攫取权力的行为,在这个刚经历过大清洗的敏感时刻一旦暴露,水军大臣怕是又要换人了……
各大家族养死士就是这么养的,给死士家人安定,替他解决所有后顾之忧,连死后都保证你家人安稳,只要主家还在一天你家就衣食无忧。
但死士是在自家的势力范围里。
山本五十六这是直接从国家机器里挖人……
“你……你找了多少人?”西园寺公望第一次被山本五十六吓到了,因为他看出了这个人的决心。
山本五十六平静说:“没多少。”
“也就三位数。”
西园寺公望咽了咽口水,他大半辈子的政治经验让他判断出了一个更可怕的结果。
山本五十六是军部的人,在文官政府里没有也不可能有多少根基,他怎么做到给田地的?
他还肩负长冈藩的希望,甚至时常接济高野、山本两家的旁系亲族子弟,他哪来的钱照顾那么多人?
如果说钱的事还有点办法,他改掉去赌场、风月之地等所有恶习,再偷摸贪点,以他的地位也能做到;那田地呢?
他怎么办到的?
西园寺公望沉吟了一下,想到他刚才说的张居正。
张居正什么下场?
他山本五十六做好准备了?
“你,这么觉得不值得吗?”西园寺公望问:“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我没忘。”
山本五十六低下头。
“西园寺阁下,我依旧是贵族的一员,我依旧是带着高野、山本甚至整个长冈藩的希望。”
“但是现在,整个帝国贵族的行为,是在自寻死路!”
“我至今都记得,我十岁那年,有一天父亲曾在学堂里教我们要为国奋斗、要有武士道精神。”
“可那一天,学堂里二十多个孩子,只有我吃了早餐,其他的同学们都是饿着肚子来的。”
山本五十六嘲讽一笑:“武士道?”
“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拿什么谈武士道?”
“我接手山本家时,他们的嫡系财产只剩下一栋破旧的祖宅和一片荒废了几十年的坟地。”
“山本家都如此,其他的人呢?”
“西园寺阁下,虽然我很尊重您,您为帝国也确实付出了许多,但我依旧认为,之前这几十年帝国的繁荣,完全是建立在对平民的残酷剥削之下的,这种剥削……没有底线!”
“文官政府总是说我们军部带偏了帝国政策,但文官政府把国家治理成这样,怎么没人提?”
西园寺公望心里有些气。
但哑口无言……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寂了下来,一个代表文官政府的最后大佬,一个军部新升起的重权将领,居然在这里谈论对方有没有错……
得亏两人在对方面前脾气还算好,也都互相理解和尊重,不然早打起来了。
“我今天来,是请您帮忙的。”
山本五十六再次开口了:“我要借这次魔都战斗给国内这帮人提个醒,剥削可以,但至少得给人留条活路,稍微让渡点利益下去。”
“田地太少,税负太重,帝国明明已经选择了对外扩张,明明可以掠夺,那为什么要这么逼自己人呢?”
“既然走上了以战养战,那为什么不能让自家人轻松一点?至少不用让士兵在前线打仗的同时,家人在后方像狗一样活着。”
“等打下魔都后,我会把魔都这座城市打造为水军统治下的模范城市,一应政策也会与国内有所不同,这不仅需要战绩支撑,更需要政绩。”
“战绩上我可以保证。”
“这么多天的离间下来,我发现华夏的那帮朝廷和各地大佬与我们国内的财阀贵族毫无区别,只要我一直按照现有的原则坚持下去,说不定过几年,魔都百姓会对我们的军队发自内心的支持。”
“但我需要有人在国内支持我,需要合适的人来为我做政绩证明。”
“西园寺阁下,您……”
山本五十六犹豫了一下:“我知晓,您一直对帝国的激进政策不赞同,我也一定程度上认可,但您哪怕地位尊崇,如今也无能为力了吧?”
“难道您就不希望帝国在未来能变好吗?”
“当下不行,难道未来也不争取了吗?”
西园寺公望调笑着看着他:“你想让贵族财阀让利给底层?”
“是的,我自己也是贵族,但已经把家里的土地分出去了。”山本五十六说:“我的余钱足够我活得很好,不需要在家乡占那么多地。”
西园寺公望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你想压力贵族财阀。”
“而我,是如今帝国除陛下以外资历最老的贵族。”
“你找错人了吧?”
山本五十六眼神坚定:“没有!”
“因为我是为帝国好!”
“只要是这个方向,您会支持我的,不然您这么多年反对军部激进、甚至遭遇过刺杀,您图什么?”
“我不是和团体思想一样要干掉这个阶级。”
“我只是希望这个阶级能稍微给底下人一点利益,仅此而已。”
西园寺公望闭上眼,陷入了极致的纠结。
对面,山本五十六再次看看阁楼之下。
有士兵拿着有关魔都的电报来了。
不一会,士兵走了上来,把电报交给他。
他看完后,推到了西园寺公望面前。
后者听到声响后睁开眼,迅速扫了电报一眼。
【……魔都局势愈烈,初步估计有超过十万人围堵朝廷机构、军队驻地讨要说法……
华夏民主联合会上百知名人士已在金陵发动群众,强烈要求华夏朝廷公开处置隗座夫人及其他攫取利益之家族,金陵保持沉默……
……已有流血事件发生……
华夏各地同时爆发民间抗议,各地大佬暗中串联,准备将矛盾全部转移到金陵为首的众家族身上……
情报组分析此会成为华夏联合战线崩溃之诱因,建议在国际舆论上继续攻击华夏金陵,攻其一点、引全局崩塌……】
西园寺公望心里有些震惊。
没想到华夏国内会这么激动,甚至有流血事件发生,那下一步局势会如何?
“阁下,我们和华夏属于同一个文化圈,我们是他们的弟子。”山本五十六看着他,声音有些低沉:“现在是他们。”
“那明天,会不会是我们?”
……
阁楼旁的空中。
隐身的李缘和何卫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何卫脸色平静。
李缘有些难绷。
“山本五十六,这么……正派?”
何卫摇摇头:“他还是在为战争目的而服务,只是手段不同,这不代表什么。”
“可总体来说,对倭寇国的未来,他这想法还是好的吧,我们要不要回去告诉一下偶像他们,让他们注意下?”
“不用紧张,历史上为了整体大局而好,却死相凄惨的人还少吗?”何卫沉吟了一下:“其实在原历史上,倭寇在对华战争中也使用过类似的手段,处决恶人、善待百姓、甚至还打过一些地主给贫民分田,为了维持占领区的统治,这些他们都试过。”
李缘神情惊愕:“真……真的?”
“真的,而且你知道主导倭寇军队在华北干出这些事的是谁吗?”
“谁?”
“岗村零次。”
李缘的背景天空仿佛变成了一片黑白色,还被一道闪电彻底劈开。
“你在逗我?”
不怪李缘难以理解,实在是这些政策和他对岗村零次这个人的印象……完全不符!
何卫笑了一下。
岗村零次是主导过“三光政策”。
但在这个政策之前,他是搞过怀柔政策的。
四十一年前后,岗村零次发现团体军队太难打了,百姓对他们掩护得太好了。
他转变思路,我直接把百姓对你们的支持给打掉不就行了?让百姓知道跟我们比跟你们要好不就行了?
于是他开始玩阴的。
老乡怕他们躲在田地里?
那倭寇兵会笑眯眯的把他们扶回村里,还点头哈腰的,仿佛真跟晚辈一样。
村里如果有老人过世了,附近的倭寇兵居然披麻戴孝的过去哭丧。
小孩饿了?
倭寇兵掏出糖果,不仅给你吃还逗你笑。
在一些贫困地区,倭寇甚至还下乡分发过药品。
在城里甚至还会演双簧,倭寇兵演小流氓挑事,伪军就过来执行正义,当街暴打倭寇兵,打完后会对着周围看戏的百姓保证:别怕,有事找我们治安军。
最绝的是,倭寇居然在一些占领区的模范村里搞起了有限度的分田地!
把地主逃跑后的土地,以及抗日家属的土地分给其他农民,然后把地契交到那些祖辈都没摸过土地、常年吃不饱给地主打短工的农民手里。
这些阴招一出,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那时候,冀中地区的敌后工作极其艰难,一些地方甚至真的沦为了“资敌区”,是那种百姓真的支持倭寇的那种!
如果倭寇真的一直使用这种手段,那原历史上的战争可能会艰难无比,甚至亡国真的有可能。
毕竟此时占据华夏正统的金陵朝廷和各地大佬们,那他妈是真不当人啊!
然而……
没有如果。
倭寇国内的财阀、贵族们,在不当人这方面和华夏的金陵朝廷、各地大佬们半斤八两,甚至某些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倭寇高层是乐坏了,但底层军官和士兵崩溃了……
士兵大多是倭寇的底层农民,自己家里都没有田地,家人也饿着肚子还要靠他在外国打仗用军饷补贴家用,家人在后方被地主贵族财阀疯狂压榨,辛苦一年的大米交税自己只能啃杂粮和萝卜,一些家庭还要卖女儿去当艺伎换口粮才能生存下来。
他们就是因为吃不饱饭要给家人赚活路才来参军打仗抢东西的,让他们在外国执行这些“好政策”?
短时间演戏还好,你这真执行下去了,你让他们怎么办?
时间一长,那些倭寇底层军官和士兵可能会先跑回国把那些贵族财阀给毙了……
我们自己国内都这逼样,你他妈在外国当好人?凭什么给华夏人分地不给我们分?
这把倭寇高层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发动掠夺战争就是为了喂饱贵族、财阀等,底层农民在他们眼里本就不是人,这风气要是传回去,都不用团体军队打过去,底层农民和士兵们自己就会造反。
于是这场装出来的仁慈彻底演不下去了,草草收场,倭寇再次变回了残暴的侵略者……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不用紧张的原因。”
“偶像他们看过了原历史上战争的详细资料,最主要的是,倭寇干不成这种事的。”
“原历史上的岗村零次不行。”
“这个有志气的山本五十六,也不行。”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倭寇国内不乏聪明人。
但有聪明人又有什么用呢?
倭寇的国家体制注定了他们哪怕发现了团体的正确之路,也学不了。
因为一旦学了,不等他们在外国的战术层面奏效,他们自己国内就得先死……
如果他们真的学成了,真的变成了另一个团体主导的国家,那他们还会发动战争吗?
这是一个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