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毅支开宫土,独自走在凌烟阁的长廊下。他心有所思,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重新修建的书房外。
崭新的一方天地,没有任何见证,没有任何意义,是他作为主人都感到陌生的存在。
推开门,他愣住了。
晓风正站在满满当当的书架面前,低头翻看着一本手札。
平平无奇的蓝色外封,夹在一本本相似的书册之间,他在用将一粒米藏在米缸的方式收藏这本手札,岂料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晓风从书架里精准挑选了出来。
纤细的侧影,平静的神情,她安静阅读的模样仿佛在看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
唐天毅轻咳一声,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晓风头也不抬,反问着:“我不能来吗?我以为你的书房我可以随便进。”
唐天毅却只说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惊讶的不是晓风随意进到自己书房的这件事,而是她出现在这个地方本身就令人感到难以置信,更别说她面对手里捧着的那个东西的冷静态度。
“若风呢?”
“他守了我一夜,总该让他好好睡一觉。”
“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他舍不得合眼很正常。”唐天毅用手挡住她视线里的水墨丹青,平稳的呼吸泛起波动,“是他主动休息的,还是你‘让’他睡的?”
“不重要。”晓风面不改色,合上手札还给它的主人,“为什么不画眼睛?我记得唐盟主的点睛一笔栩栩如生,十分精妙。可这手札里的女子都没有眼睛。”
唐天毅接过手札,攥住封脊的手狠狠用力。
晓风视若无睹,不改她的咄咄逼人:“怎么?难不成是唐盟主怕了?”
“怕?”
“怕你独自回味时被画中人的绝望和蔑视刺激了自尊,所以不敢画。”
唐天毅冷哼一声,伸手揽住晓风的脖子将她拉到自己面前,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怪异的笑容。
两张脸颊贴近的一霎间,倔强与强硬的目光对视,一切回到三年前。
“想知道?”
“洗耳恭听。”
“我不画是因为——你,不配。”
唐天毅言语间满是轻蔑,晓风的嘴角里也弯出一抹悲哀的笑意。
“是,我确实不配。”
唐天毅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紧紧攥住的手札直直地掉落在地。
晓风抬手挪开他的手臂,捡起地上这本散发着淡淡茶香却充满糜烂气味的手札,将它塞回到它原本的缝隙里。
唐天毅却按住了她的手,把东西抢了回来。
他卸下阴戾的面具,略显试探地问道:“不生气?”
晓风摇摇头,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生任何人的气了。
“身上挨过多少鞭子、留下过多少伤痕,我自己都未必有你记得清楚。我该感谢你才是,若没有这本手札,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被‘三年’困得最深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柳承宇最后一剑挥出的时候,晓风就已经知道了结果。她和唐若风提前离场,回到房间后,她趁唐若风不留意点了他的睡穴,让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他可以安稳休息。
或许是天意使然,她只是想找个无人的地方静一静,随便走走就走到了这间书房。书籍的味道令她安心,她从琳琅满目的书籍里随手一取,便选中了这一本。
这是唐天毅的手札,是他的回忆录,也是他的战果。
从晓风被囚密室开始,里面详细记录了三年间他们每一次同处的经过,更是细致描摹出每一次她的遍体鳞伤。霸道阴冷的文字和细腻温柔的笔触,矛盾又和谐,将那些时候唐天毅愤怒、嫉恨、怜惜、愧疚的复杂落于撇捺间,将那个时刻风若清抗争、屈从、隐忍、倔强的挣扎落于蜿蜒的线条中。
没有点睛的美人,却也能够在画中看到她的美丽,她的脆弱在曼妙的身形中被凸显,她的心境在脸颊流畅轮廓里被一览无余。
纸页和墨迹透着清香,唯独褪了色的伤疤散着腥咸。
逼真的伤痕,一处不落,皆是用她的血来着色。
晓风翻过一页又一页,心中波澜不惊,她对唐天毅丹青水平的惊叹远远超过了对他应有的恨意。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那段阴霾,有能力平静面对。
她说的不生气,是真的。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的心情,多半是“可笑”二字。
晓风错开身子,望向门外湛蓝的天:“得风若清者,得天下……江湖新的格局已经产生,这句话终于可以沦为笑话了。”
唐天毅却不这么认为:“如今的格局,不是刚好印证了这句断言?”
“得”风若清,谁也没有规定是哪一种“得”法。只因为她是位女子,所以人们被惯性且狭隘的思维裹挟,理所应当认为这种“得”是得到,是占有,是男欢女爱的结合,于是引发了无数男人自负蛮横的追求、掠夺。
这些人眼里的风若清除了是个年轻貌美、家世显赫的女人,还是个可以用以证明自己是天选之人的物件,本质上不过是一样未必需要却必须紧紧攥在手里的玩意儿。
可是江湖之大,始终以“武”为尊,他们都忽略了风若清作为“人”的价值,她在武学上任何人都难望其项背的天赋和能力。
得到她指点的柳承宇,弥补了自身剑法里攻强守弱的缺点,成为攻守一体,无懈可击的绝对强者。他最终站在江湖之巅,未尝不是因为得了风若清。
还有一战成名的宫土,挽大厦将倾的唐若风,乃至主动退出的唐天毅。如果不是唐天毅早已做好退位让贤的打算,那么今日被道贺环绕的人依旧会是他。
这些人,在不同程度、不同意义上,都“得到”过风若清。
唐天毅的一席解释令晓风豁然开朗,只可惜他们领悟得都已经太迟。
晓风回过身盯着那本手札,淡淡地问道:“虽然有些问题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想再问你一遍:事到如今,你可曾为这件事有过一丝后悔?”
唐天毅思索良久,迟迟没有回应。
扪心自问,这一次他想得格外认真。
或许有过片刻的犹疑,或许有过短暂的怜惜,或许有过间歇的愧疚,但是他对当初带走她的那个决定从不后悔。
因为,他首先要让自己活下来。
权利的野心膨胀之前,促使他做出这一切的是求生的欲望。
所以最后,他的答案终是坚定而冰冷的两个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