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屋内。
李向东坐在八仙桌旁，看完纸条上的内容，手指按着往桌沿的方向推一推，“数不对，重新写。”
站在桌前的李小竹没有去拿纸条，上前抱大腿，脸上充斥着讨好的笑。
“爹，不重写行不行？就当给我抹了个零头。”
“抹掉两分钱我能接受，一毛二太多了，没这样的抹法儿，再说还有四两粮票呢，你也没写。”
“嘿嘿嘿，爹~”
“甭来这套，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见李向东如此的不近人情，李小竹松开对方的大腿，双手环抱胸前。
“两分就两分，抹掉两分也是九毛钱。”
“你这账怎么算的？抹掉两分是一块，外加四两粮票。”
“我弄不来粮票。”
“那也是一块钱。”
“不对，就是九毛。”
李小竹掐着指头算账，“咱们俩洗澡花了五毛二，我吃东西花了四毛，一共是九毛二，抹掉两分钱剩下九毛整。”
李向东提醒道：“我还点了壶高碎。”
“我知道。”
李小竹急忙撇清关系，“我没喝，一口没有。”
李向东笑了，“跟我装傻是不是？”
“我没有装傻？”
“你没喝我喝了。”
“对呀，咱们去洗澡的路上怎么说的？我出洗澡的钱对吧？喝茶又不是洗澡，谁喝的茶，茶钱就该谁来出，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小竹不抠不行啊！
现有的九毛已是笔巨额债务，她身上可不止这一笔债，再多真的扛不动。
“行，九毛就九毛。”
李向东懒得再继续掰扯，拿起桌上的纸条，递到债务人面前，“数不对就算了，告诉我为什么不写名字？别跟我说不会写。”
“嘿嘿嘿，我忘了。”
李小竹接过纸条，“爹，不写名字，盖章行不行？”
李向东明白对方说的是私章，“可以，就是按手印都行。”
“好嘞！”
李小竹拿着纸条，屁颠颠朝屏风后面跑去。
“你们的衣服洗好了，出来帮忙晾下衣服。”
周玉琴的声音传进屋内。
“来了。”
李向东应声的同时，起身朝屋外走。
家里的洗衣机除非特殊情况，不然都是攒满了才会洗一次。
这就是周玉琴喊人来帮忙的原因，洗好的衣服不止李向东和李小竹换下来的两身，还有之前攒在转筒里的脏衣服。
件数有点多，满满一盆。
两口子配合着，一个抖搂洗好的衣服，一个往竹竿上搭。
给欠条盖上私章的李小竹撩开门帘，站在屋门口，“爹，我的私章盖上了。”
李向东回头看一眼她手里展开的纸条，上面确实有个红戳，“放屋里的桌子上。”
“好。”
李小竹笑呵呵回屋。
周玉琴抖着手里的衣服，“什么东西？”
“欠条。”
“欠条？她欠你钱了？不是，你整天没事干逗她干嘛？”
“是这么回事。”
李向东简单把事情一说。
周玉琴抖衣服的动作停下，去清华园浴池洗澡的事儿，李小竹到家就显摆过。
但只显摆去的哪儿，并没有显摆过去后花了多少钱，钱都是怎么花的。
“你俩可真成，洗个澡居然能花一块多。”
周玉琴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开始算账。
清华园浴池的门票是两毛六，胡同里的澡堂子只需要两毛。
她是个从不在澡堂子里享受额外服务的主儿，这些钱她去澡堂子洗五次还能剩下两分钱和四两粮票。
“你俩在盆塘单间洗的澡？”
“不是，我连搓澡都没花钱，跟人互相帮的忙，你闺女在女部里面吃了一碗馄饨，一个芝麻烧饼，还吃了串糖葫芦，钱大部分都是她花的。”
李向东解释清楚钱的去处，周玉琴闻言扭头看向东厢房屋门口。
“李小竹，出来！”
听话听音，李小竹听出来对方喊自己的语气不对劲。
她没直接从屋里出去，只是隔着门帘探出来脑袋。
“娘，喊我干嘛呀？是让我帮忙干活吗？我还小，竹竿太高了够不着。”
“不用你干活，我就是提醒你一声记得抓紧还钱。”
吃都吃了，周玉琴也不可能让对方吐出来。
一个猴一个栓法，李小竹好面儿，欠了钱不会撒泼打滚耍赖不还，周玉琴就用债务来压，给她长个记性。
李小竹的小胖脸一耷拉，“知道了。”
周玉琴对于这个结果不满意，“甭只说知道，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现在没有钱。”
“没逼你今天必须还，说个具体的期限，多久之内能把欠账还清。”
“我算算啊。”
李小竹的脑袋缩回屋内，跑到屏风后面爬上椅子，拿起自己的账本翻开，然后数里面的正字。
她平时帮忙洗碗，打扫卫生，每干一次都可以写一笔，五次一个正字，一个正字可以在周玉琴那里换一分钱。
上个月因为是过年，再加上二月份的天数少，她的本子上一共也才六个正字。
好在她每个月有固定的五分零花钱，这就是一毛一。
“不错，扣掉这些还欠七毛九。”
李小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仅仅一丝，因为再一想七毛九依旧是笔巨款。
她目前能上手的家务活不多，也就刷碗和打扫卫生。
可就算每天跟在周玉琴身后干这些，一个月下来算上零花钱，李小竹顶多攒三毛，就这还是算的满勤。
“哎，早知道就不该吃烧饼和糖葫芦。”
李小竹嘴里嘟囔一句，合上本子，来到屋门口后再次把脑袋探出屋外。
“娘，我一个月还三毛钱，三个月把欠的钱还清行不行？”
“行。”
周玉琴只是为了给她长个记性，不是真要逼对方如何。
“今天的毛笔字还没写呢，赶紧去写，等会儿衣服晾上，我就要去做午饭。哦，差点忘了你已经在澡堂子里吃过，你还吃不吃我做的午饭？”
“咱们中午吃啥呀？”
“面条。”
“我吃半碗。”
“知道了。”
周玉琴不再理会嘴馋又能吃的闺女，目光看向一旁的男人。
“这都已经三月份，院里的菜地这两天在家记得抽空翻翻土，过些日子种点小白菜和青菜。”
“娘，再种点香菜和小葱，我和哥哥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