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拉倒。”
李向东迈步走进里屋，打开衣柜后伸手从里面拿衣服。
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李小竹看到他不是准备换，眼珠子一转，“爹，是不是要去澡堂子？”
“对。”
拿出来的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布袋子里，李向东准备再去水房拿洗漱用品。
李小竹仍旧紧紧跟着，直到从东厢房里出来，“爹，我也想去澡堂子，我想洗澡。”
“去什么去？前两天刚带你去洗过一次，身上又不脏，别缠着你爹。”
周玉琴的声音在院里响起。
正在央求人的李小竹闻言驻足，双手掐腰，目光迎上自己老娘。
“平时一直念叨让我讲究卫生，洗澡是不是讲究卫生？我这是听话，不表扬我就算了，为什么不让去？”
周玉琴被噎一下，刚才说过的话再出口：“前两天刚洗过。”
“我身上又脏了，不信过来看看。”
李小竹说着撸起袖子，冲着大拇指哈口气，然后开始在胳膊上揉搓。
只是用力搓几下后并没有搓出来东西，她便打算呸一口润滑润滑。
恰巧这时李向东拿着洗漱用品从水房出来，皱眉道：“行了，甭搓了，想去回屋拿上换洗的衣服，我带你去。”
“好嘞！”
李小竹很是得意的捋下袖子，冲着不让去的老娘扭两下，嘚嘚瑟瑟的跑回屋。
“你就惯着她吧。”
周玉琴话虽这样说，语气里却并没有带着生气。
李向东笑道：“勤洗澡是好习惯，不是坏毛病，她想去就去呗，你去不去？”
“我不去。”
周玉琴摇摇头，回屋去帮李小竹收拾东西。
“娘，我的雪花膏带上。”
“找事是不是？不行就甭去了。”
“好吧，我不带了。”
“到了澡堂子里小心点，地上都是水滑的很，甭开开心心出门，再因为磕到碰到哭哭啼啼回来找我抱怨。”
“放心吧，才不会呢，我现在是大孩子。”
李小竹拎着个布兜子从屋里出来，院里只有趴在西厢房墙根底下的煤球和煤饼，还有在菜地里溜达的小白。
“爹，在哪呢？我的衣服拿好了，咱们走吧！”
正房屋里。
跟李老太说一声，李向东拎着自己的衣服，还有装着他们爷俩洗漱用品的网兜来到院里。
“用不用我帮你拎着？”
“不用。”
出门洗澡的爷俩从家里出来。
李小竹问道：“爹，咱们是去二大爷上班的澡堂子吗？”
李向东反问回去，“不然去哪？”
“我听哥哥说王府井附近有家大澡堂子，咱们去那里洗澡行不行？”
听到李小竹还真有想去的地方，李向东瞬间明白以往从不跟自己一起的对方，今天为什么反常。
“原来如此，感情打着自己的小盘呢，难怪非要跟我一起。”
李小竹嘿嘿笑着一脸渴求，“哥哥说那家澡堂子可大了，我没有去过，爹，咱们就去那好不好？我想看看有多大，不行我来掏钱。”
“行啊，那就花你卖灯笼赚的钱。”
听到李向东真让自己出钱，李小竹赶忙改口。
“卖灯笼的钱花完了，我现在没钱。”
行进中的李向东停下脚步，“你刚怎么说的？你出钱。”
李小竹眨眨眼，“先欠着行不行？”
“…”
李向东想了想，最终再次点头应下，“可以。”
“还是爹好，前两天我就说想去，我娘死活不答应。”
李小竹的目的达成，一路上马屁不断。
主打一个地方没到，好听话不停，以免李向东突然又不想去，再调头往回走。
“行了，快闭嘴吧，到了。”
王府井大街北口西侧的清华园浴池，京城公认最牛、服务最全、档次最高的澡堂子。
民国时期就已是顶级，到了八十年代依旧是京城洗浴的天花板。
掀开棉布门帘，没有玄关，没有过道，迎面就是售票柜台，墙上贴着毛笔写的价目表。
洗澡两毛六，儿童半价，搓澡一毛三，按摩两毛六，茶水一毛，热毛巾五分，代买服务费五分，夜间住宿五毛等等等等。
“同志，我和我闺女，两个人。”
李向东来到柜台前，售票员看到李小竹不是小娃娃，已经是个大孩子。
“孩子的娘没来？”
李向东摇头，“没来。”
“心可够大的。”
售票员是名直肠子，心里想什么说什么。
但她显然误会了，周玉琴之所以放心，是因为李小竹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
“同志，女部门口有我们澡堂子的女知应员，你待会儿记得跟人家说一声，让人家帮忙照看一下你闺女。”
售票员开口喊人：“丫头。”
李小竹应声道：“哎。”
售票员抬手指向墙上的一条红线，“站过去量下身高。”
李小竹没动，“不用测了，我超了。”
售票员让测，测出来的结果只要超过不是太多，一般情况下都会按半价来算。
没人较真，没人真用尺子量，只当孩子今天穿的厚底鞋。
关键好面儿的李小竹不想占人家便宜，回答的非常实诚不说，说话嗓门还透亮，一嗓子喊出来后售票员想睁只眼闭只眼都不行。
“同志，一楼洗还是去二楼？”
二楼是男部的盆塘雅座，只接待老爷们。
“一楼。”
“五毛二。”
“好。”
李向东把钱放柜台上。
这里只售门票，来洗澡的顾客要是想搓澡，还有洗完澡后想喝杯茶，吃点东西，全部都是先记账。
每个手牌的号码不同，每一位顾客的消费都会记在自己手中的号码后面，出来时再来上交号码牌，售票员会根据号码后面的消费，结清顾客的所有服务费用。
“手牌拿好，丢了可就麻烦了，听到了没有丫头？”
“听到了，我一定拿好。”
“嗯，可别丢了，丢了还要罚款。”
售票员麻利收钱，再从一个筐里挑出两块刻着数字的竹制手牌放到柜台上。
李向东刚把手牌拿到手里，双眼一直在盯着价目表的李小竹抬头。
“爹，等会儿我要搓澡按摩，我还要修脚拔火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