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活下来了啊……”
残阳如血,将大地映照得一片猩红。
待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秦然这才卸去了强撑的那口气机。
他微微仰头,望着被硝烟熏得斑驳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连他自己都曾在那四大天人境的手下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可偏偏,他还是站在这里。
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生命力当真是顽强得可怕。
必死杀局,最后结果终究是对自己有利的。
秦然抬起还有些颤抖的右手,指尖残留着东皇太一温热的血迹。
这个在大秦操控风云的阴阳家首领,终究是死在了他的剑下。
只是可惜,在这混乱的战局中,还是让云中君那只老狐狸趁乱溜走了。
秦然轻轻咳出一口浊气,牵动了内腑的伤势,疼得他眉头紧锁。
云中君此人,炼丹制药确实是一把好手,若论正面厮杀的实力,倒不足为惧。
想到此处,秦然的目光不由得投向西方。
在此地耽搁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心头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邯郸那边如今局势如何了,端木蓉是否已经顺利抵达王宫,皇帝的病情,是否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还有赵高、胡亥、李斯、扶苏……这些人不断的在他脑海中闪过。
尤其是扶苏,对大秦的未来至关重要。
秦然尝试运转体内真气,却只觉经脉空空荡荡,仿佛干涸的河床。
接连的重伤让他的实力一落千丈,别说维持平日天人境的威压,就连半步天人境的水准都难以企及。
那种真气枯竭、身体极度虚弱的感觉,如同时刻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
秦然很清楚,如今的自己,实力顶天只有问我境巅峰,而且这还是在不频繁出手的前提下。
若是强行催动杀招,恐怕还未伤人,自己这副残躯就要先一步崩解。
然而,即便前路荆棘密布,他也无法停下脚步。
哪怕明知前方有无数明枪暗箭等着他,哪怕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因为他退无可退。
……
就在秦然于荒野之中独自疗伤的同时,千里之外的邯郸王宫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赵高站在高高的观星台上,宽大的袖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古老的都城,脸上挂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面色略显凝重的李斯。
“算算时间,也该有好消息传回来了。”
赵高并未回头,声音尖细,透着一股阴冷的得意,
“秦然那边有东皇阁下亲自坐镇,四大天人境围杀。至于蒙恬和扶苏,哼,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
只要秦然、扶苏和蒙恬身死的消息一传来,他们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控制王宫,顺势推胡亥上位。
届时,天下大局便已定矣。
“不要忘了,还有李信在。
”李斯皱着眉头,目光扫过宫墙四周,”
“他可是一直死守着王宫正殿,寸步不离。”
赵高闻言,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
“丞相大人,区区李信,不过一介武夫。王宫守卫满打满算不过千余人,能成什么气候?只要李由发兵于外,顷刻间便可攻破这道破墙。”
“至于其他人……呵,玉玺在我手中,圣旨在丞相手中,这天下,还不都是我们说了算?”
他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光芒,
“到时候,圣旨一下,李信抗旨不遵,便是谋反,谁敢不从?”
“你是想假传圣旨?”
李斯看着赵高那近乎癫狂的神态,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
一种深深的不安涌上心头,他感觉事情的发展正在一点点脱离自己的掌控,向着那个一发不可收拾的深渊滑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只见几道身影狼狈不堪地从宫门外冲了进来,身上的黑金服饰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与尘土。
赵高和李斯定睛一看,赫然是此前派出去刺杀扶苏的六剑奴。
“发生什么事了?!”
赵高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扶苏和蒙恬的首级呢?为何不见你们提回来?!”
看着六剑奴跪倒在地,气喘吁吁,甚至连站立都显得摇摇欲坠,赵高和李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为首的真刚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溢出的鲜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回……回首领,我们中了埋伏!扶苏早有准备,他身边……竟然藏着一名问我境巅峰的绝世高手贴身护卫!”
“什么?”
赵高闻言不敢置信。
而真刚喘息了几口,继续道,
“而且,剑圣盖聂也在暗中保护!我们一出手便暴露了行踪,非但没能近身扶苏,反而陷入了重重包围,好不容易才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除了我们,其他的好手几乎全都死在了那里……”
六剑奴跪在地上,气息萎靡,哪里还有半点天字一等杀手的威风,简直比丧家之犬还要凄惨几分。
“不可能!”
赵高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月神一直留在桃谷并未离开,哪来的问我境巅峰高手?”
“还有盖聂,他不是一直被困在辽东郡吗?怎么可能突然出现?!”
罗网的情报网络向来是赵高最引以为傲的底牌,可今日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那颗自负的心开始剧烈颤抖。
“并不是月神……那人自爆了身份,似乎是二十年前阴阳家销声匿迹的土部长老舜君!”
真刚咬着牙,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舜君?”
赵高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可能突然复活?简直是混账!”
刺杀扶苏的失败让他心头大乱,但他仍强作镇定,急切地问道,
“那掩日呢?他总该杀了蒙恬吧?”
只要蒙恬一死,驻守九原的长城军团便群龙无首。
扶苏即便侥幸活命,想要调动大军南下也要耗费巨大的精力筹备。
只要他们动作够快,依然还有翻盘的机会。
然而,真刚接下来的话,却是将两人的心彻底拽入了冰窟。
“卫庄……卫庄出现在九原城。他从掩日大人手中救下了蒙恬。”
真刚的声音低沉而绝望,
“掩日大人与卫庄一战,最终……下落不明。”
罗网的顶尖杀手,对阵两名绝世剑客,结果却是失败而回。
这一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赵高和李斯的耳边。
两人呆立当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秦然……秦然这厮显然早有准备!”
李斯毕竟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宰相,在短暂的失神后,立刻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赵高的手臂,急促道,
“赶快停止我们所有的行动!趁着事情还没有彻底败露,趁着我们没有留下确凿的把柄,现在收手,尚有余地!一切都还来得及!”
李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侥幸,这是他最后的理智在挣扎。
然而,还没等赵高回应,另一阵更为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府令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中君狼狈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白袍上满是焦黑的痕迹,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云中君,何事惊慌?”
赵高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问道。
云中君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都在打颤,
“东皇……东皇阁下,被……被秦然杀了啊!”
又一道石破天惊的消息砸了下来。
原本死寂的观星台,此刻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赵高、李斯、六剑奴,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泡影。
秦然没死,扶苏没死,蒙恬也没死。
而他们最强的依仗东皇太一,竟然却死了。
那么接下来,要死的人会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胡言乱语!”
赵高猛地咆哮起来,双眼赤红,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
“那可是四大天人境高手!东皇太一怎么可能死在一个重伤的秦然手里?!你竟敢欺瞒于我,该当何罪!”
巨大的打击让赵高有些魔怔了。
他自诩算无遗策,机关算尽,可在这关键时刻,最关键的三个环节竟然全错了。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甚至产生了一种世界崩塌的错觉。
“府令大人,在下亲眼所见啊!”
云中君带着哭腔喊道,“是北冥子!是北冥子那个老怪物出手了!”
“北冥子、荀夫子他们拦下了其他三人,所以秦然才……”
云中君欲哭无泪。
直到此刻,看着云中君那惊恐万状的表情,听着那言之凿凿的细节,赵高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完了……一切都完了……”
赵高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栏杆上,眼神空洞,
“秦然还活着……我们的所有举动,在他眼里恐怕早已无所遁形。万般算计,终成一场空啊。”
旁边的李斯更是面如死灰。在听到秦然尚存的刹那,他就知道,这盘棋,他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还没有结束!”
忽然,赵高猛地直起身,面目变得无比狰狞,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我们还有机会!”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李斯,
“邯郸城还在我们手中!只要皇帝驾崩,胡亥继位,消息传回关中,那便是大局已定!你我这就写下传位于十四公子胡亥的诏书!”
赵高已经彻底疯狂,他要孤注一掷。
在他看来,只要胡亥坐上了那个位置,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秦然再强,总不敢弑君吧?
“赵高,你莫要痴心妄想了!”
李斯脸色铁青,厉声驳斥道,
“趁着还没有留下太多把柄,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皇帝当着群臣的面召回扶苏,意图再明显不过,那是要传位于长子。
就算他们篡改了诏书,天下人会服气吗?那些世家大族会支持胡亥吗?
“丞相大人!”
赵高猛地逼近一步,那张扭曲的脸几乎贴到了李斯面前,“我看你才是那个最天真的人吧!”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们哪里还有退路?你我所行之事,不成功,便是死!”
赵高恶狠狠地盯着李斯,一字一顿地道,
“皇帝病重的原因,难道你不清楚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斯的心口上。
是啊,从他们默许东皇太一对皇帝下毒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在悬崖边上了。
皇帝之所以缠绵病榻,正是因为东皇太一暗中下的那种奇毒。
而这种毒,源自那个神秘的丁老三,据说是为了夺天地造化。
而实际上李斯不知道的是,这毒药是为了断送大秦二世而亡的诅咒。
此毒无解,即便是医仙端木蓉亲临,也不过是徒劳。
这也是为何端木蓉来到邯郸后,他们并未极力阻拦的原因,因为他们知道,没人能救得了皇帝。
可这也意味着,一旦皇帝驾崩,这笔账必然会被算在他们头上。
扶苏若是登基,等待他们的将是抄家灭族之祸。
“没有证据!他敢!”
李斯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试图掩盖内心的恐慌。
他不相信扶苏和秦然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敢轻易动他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有何不敢?”
赵高冷笑起来,那笑声在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从你我合作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已经被绑在同一条船上了。秦然和扶苏不会放过我,同样也不会放过你!”
赵高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李斯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
“李斯,现在回头,晚了!只有把胡亥推上去,我们才能活!”
李斯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
赵高的话像是一把利刃,剖开了他内心最后一丝侥幸。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除非……除非他现在就去向扶苏负荆请罪,承认所有的罪名。那样的话,他李斯或许难逃一死,但或许能为儿子李由和整个李家的未来谋一条生路。
可是……
李斯缓缓抬起头,看着赵高那疯狂而期待的眼神,又望向远方沉沉的暮色。
放弃手中的权柄?放弃这数十年积攒的荣华富贵?
不,绝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狠厉,那是对权力的贪恋,也是对死亡的恐惧。
“……好。”
“一切都听你的。”
这一声极轻,却仿佛耗尽了李斯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