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突发的意外并没有影响到陆尘音。
她再次把喷子顶在了加央扎西的脑袋上,道:“最后一次机会。”
加央扎西艰难地咧开嘴,道:“你……”
陆尘音没等他说出第二个字,便扣动了扳击。
枪没有响。
加央扎西却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他碳化的身体已经不能动了,但那张焦黑的脸上却扭曲出一种极致的恐惧。
嘴张得极大,嘴唇撕裂了,牙龈露出来,牙齿磕得咔咔响。
他在剧烈喘息,仿佛胸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别过来!别过来……”
他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不是对着陆尘音,而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
那颗焦黑的脑袋在地上左右扭动,似乎在躲避什么正在逼近的东西。
如此喊了好一会儿,叫得嗓子劈了,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呜咽,然后又开始嘶喊,喊的内容越来越乱,越来越模糊,再没人能听清他在喊什么,但那喊声中的恐惧却是谁都能感受得到。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动。
所有的僧众都变了脸色。年轻僧人下意识地往后退,撞在身后人身上,撞翻了蒲团也顾不上回头。有几个老僧人跪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念经,声音压得极低,全被加央扎西的惨叫声压住,没人听得出他们在念什么。
加央扎西的惨叫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非但不见停止,反而越来凄厉破碎。他已经发不出任何连贯的声音,只剩下嘶嘶的气音。眼球烧成的黑洞里往外渗着焦黑的脓水。头不再扭动了。嘴张着,合不上。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极致的恐惧上。
陆尘音伸出喷子在他的额头上一点。
加央扎西的惨叫声猛得停顿,脑袋茫然转动,脸上的恐惧却依旧不见减轻。
最终他把空洞的眼眶对准了陆尘音,哑着嗓子道:“你做了什么?”
陆尘音道:“送你去无间地狱参观一下。现在,真正的最后一次机会。”
她慢慢给喷子装上子弹,然后重新顶在了加央扎西的脑袋上。
“忏悔吧。”
陆尘音平静地说。
加央扎西表情扭曲挣扎。
陆尘音的食指慢慢滑到扳击上。
“我有罪。”
加央扎西终于吼出了这三个字。
这一嗓子吼出来,他便发出控制不住的呜咽,似乎所有的精气神都随着这三个字消失殆尽。
他低声念起经文。
先是皈依文,然后是三十五佛忏悔文,再接金刚萨埵百字明。
每念完一段,他就磕一个头。身子动不了,其实磕不了头,最多只是把脑袋往石板上撞。撞一下,念一段,再撞一下。
“我犯了五无间罪。杀阿罗汉,破和合僧,出佛身血。我犯了十不善业。杀生,不与取,邪淫,妄语,离间语,粗恶语,绮语,贪欲,嗔恚,邪见。我犯了四根本堕罪。我犯了八支粗堕罪。我以邪见谤正法,以嗔心毁善知识,以贪欲取信众财物,以痴心镇压无辜之魂。我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这正规的密教忏悔仪轨程序。
一气念罢,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然后努力昂起头,向着陆尘音的方向。
“求元君原谅我。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配再活于人世,只求元君看在我诚心悔过上,给我一个痛快。我知道错了。”
陆尘音低头看着他,道:“我不原谅你。”
加央扎西愣住了。那颗焦黑的头僵在那里,嘴还张着。
“我说过,忏悔了就不用这把枪。但没说原谅你。”陆尘音说,“不过这也骗你的。我会用这把枪打死你。你会永坠无间地狱,生生世世不得解脱,受无尽痛苦折磨。哪怕有朝一日地狱真能被地藏王渡化成空,你也无法离开。这是你应得的。”
加央扎西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陆尘音已经扣动了扳机。
加央扎西的脑袋炸开,焦黑的碎骨和碳化的皮肉飞了一地。
广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所有的密教僧都骇得脸色发白。
陆尘音听到这惊呼,一挑眉头,环顾整个大殿广场,左手握喷子,右手提刀子,踏步踩过加央扎西破碎的尸体,直走到广场正中央,也是坛城的正中央,然后再次环顾四周。
众僧纷纷低头垂着,不敢同她对视。
“我叫陆尘音。”她说,“高天观弟子,黄玄然的徒弟。杀加央扎西,是我跟他之间的私人恩怨。这事现在了结了。谁要是不服,想替他报仇,我奉陪到底。我在金城高天观,石磨山上。想来替他报仇,尽管来。不管来多少人,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接着。”
说到这里,她将喷子收回袖中,玄然刀归鞘,然后冲杰摩勾了勾手指。
杰摩犹豫了一下,终还是老老实实上前行礼。
陆尘音打量了他几眼,道:“红山宫今天能站定正确的立场,我很高兴。请代我向红山宫的主人问好。”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枝木芙蓉树枝。
那枝很细,上面只开着一朵花,很大,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开来,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这是高天观院里的木芙蓉花,算不得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份心意。送给他。”
杰摩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枝木芙蓉,向着陆尘音深深鞠躬行礼。
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但没有一片落下来。
陆尘音瞟了边巴一眼。
从打被我推开,他就一直老老实实缩头躲在一众密教僧后面,完全就是被吓坏了一样。
只是演技稍差,至少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装的。
可陆尘音这一眼看过去,他便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这次可不是装的。
陆尘音嗤笑了一声,转身向山门走去。
僧众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和上山时一样,没有人敢挡在她面前。
她走出山门,开始放声高歌。
“……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
歌声沿着石阶一路往下飘,越飘越远,终至无声。
杰摩开始主持收拾现场。
天已经黑了,雪越下越紧。广场上到处是血污和碎裂的法器。那三十多具僧人的尸体被抬到后山暂厝,等法会结束后再行火化。加央扎西焦黑的残骸被单独收殓,没有火化,也没有安置在寺内的灵塔中。杰摩派人把他抬到后山,没有立碑,没有标记,就是挖了个坑,填上土,压实了。
做完这一切,杰摩才当众宣布,法会因变故中断,转世之灵的认证推迟到七日后继续进行。在场僧众都没有任何异议,老老实实散去,该吃饭吃饭,该念经念经。
我一直老实藏身在雪山女神像里,直到午夜时分,才悄悄摸出来,来到边巴的僧舍,依旧顺着小窗钻进去。
边巴端坐蒲团上捻着念珠低声诵经,发现我进来,只撩眼皮瞟了我一眼,便再没有任何表示。
我坐到他对面,紧盯着他,也一句话不说。
边巴把一通经文念完,稍待片刻,从袖子里拿出个小录音机来,按下播放键,立刻响起他继续念经的声音。
我嗤笑了一声。
边巴道:“一年前格色寺废墟这边突然传出大胜法王转生之灵现世的消息,我就立刻赶过来察看情况。发觉这是高天观的小辈搞出来的事情后,便决定将计就计,使用颇瓦法夺舍边巴。无论大胜法王能不能逃过高天观小辈的劫杀,我都可以就此立于不败之地。进,可以暗助大胜法王诛杀陆尘音,一举了结与高天观的旧日恩怨。退,可以用边巴转世之灵的身份,继承大胜法王的法号,掌控格色寺,借着高天观对格色寺提供的支持用于自身的修行。为了扮好这个大胜法王转世之灵,我可是认认真真学了大量经典!可我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你居然会在这么紧要的时刻,出来帮了陆尘音一手。该不会是你投了高天观吧!”
我说:“你还好意思怀疑我?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夺舍的事情?我来给边巴施咒的时候,你就应该认出我来了,为什么不自报身份,却藏头露尾,搞只黑猫来应对我!你要是早告诉我,我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你拎出来吗?闹成现在这个样子,陆尘音成功击杀加央扎西,全身而退,我们都成了笑话!”
边巴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对陆尘音动手?当时她已经被加央扎西困住,反击手段有限,以你的本身,趁虚而入,最少也能重伤她,要是时机抓得准,直接击杀她也不是不可能。”
我冷笑道:“那你为什么不动手?我逃走之后,她用术引加央扎西入幻境的时候,心神都放在诱导加央扎西上,防备空虚,正适合突袭动手,可你干了什么,装成缩头乌龟,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看陆尘音耍够威风,击杀加央扎西,报了大仇!你这分明就是在暗中支持她!该不会你才是真投了陆尘音吧!”
边巴一挑眉头,道:“你都已经逃走了,还对现场情况知道的这么清楚!当时现场还有你的人?”
我说:“有没有我的人,用不着你操心,也别想用这事转移话题。先说清楚你为什么不动手吧!”
边巴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没有把握能够战胜她!冒然出手,败多胜少,可能还会搭上这个新的身体。与其上去送死,倒不如留下有用之身以待将来。说起来,你不敢直接对陆尘音动手,却搞出绑架威胁这种蠢事,难道不是因为没有把握吗?”
我一时默然。
边巴又道:“她那一刀就算了,虽然有些强,但终究没脱出姓黄的手段范围,真要对上,我不说十拿九稳能赢,可也差不了多少。可引雷那一招……”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地顿了顿,道:“姓黄的修行了一辈子,也没这个本事,倒是喜欢拿手榴弹装雷法炸人。要不是有这道雷,加央扎西还能多困陆尘音一会儿,给我们创造更好的出手机会,或许就能直接解决掉她!”
我说:“说得倒是好听,见识过她的雷法之后,你真敢跟她动手?”
边巴道:“她那是借天地之威引雷,并不是自体神通具足,只要狠下心舍得拼,不是没有机会。这世上,除了高天观那几个人外,再没人比我更了解高天观的法门神通。只是,当时的情景,并不值得同她拼命……”
我说:“天地人三才占尽,你都不敢同她拼命,还有什么好说的?至少我还尝试出手了,可你呢,除了抱怨几句,可没见你上去动手。”
边巴道:“我当时已经准备上去了,谁知道你半路杀了出来,还劫持我做人质!”
我说:“当时还有比边巴这个身份更合适的人质吗?而且普巴杵也在他手里,只要劫持成功,一举两得,甚至更多,换你在我的角度,不知道边巴是自己人的情况下,你会怎么选择?今天闹出这种让人笑掉大牙的蠢事,要是传出去,我们仙府可真就颜面扫地了。以后谁还会再畏惧我们?马上就要举行选胎大会了,这种事情绝不能传出去!”
边巴叹气道:“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两个在这里挣执这些有什么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法更改,还是尽量往前看吧。你白天出来的时候,说已经在丹措州杀了惠念恩,是真是假?”
我说:“当然是真的。惠念恩被关在公家刑狱之所,大部分神通受官煞压制都使不出来,正是解决他的最好时机。我伪装成上师团成员,在医院见到他后,就锁住了他的位置,跟过去趁他撒尿分神的时候,突然出手直击他的要害,一招就把他给打死了!只是公家那边担心会闹出更大的乱子,才封锁这个消息,迟迟不向外面的僧众公开。不过,他们也压不了几天了。”
边巴轻轻一合双掌,道:“好,太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再设一局,诱陆尘音入局,伏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