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贵姓？”凤锦书搭话。
“啥贵不贵的，姓刘，滋润村刘老头子。”
大爷重新装了锅烟丝，拿火折子点着了，吸一口，吐出团青白的烟雾，“你们小娃娃面生得很，去滋润村找谁家？”
岳知希嘴快：“找阮——”
还没说完，便被凤锦书接了话头。
“找阮黑丫家。”
阮大爷拿烟袋的手顿了一顿，偏头看她：“阮黑丫？滋润村还有这号人？”
凤锦书接过话：“我们是她在巴州城认的姐妹，她先前帮过我们大忙，这回顺路去看看她。”
“哦——”阮大爷拖了个长音，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才慢悠悠道，“没听过，刘老头我在滋润村待了了一辈子了，没听说过谁家丫头叫黑丫，大丫、二丫倒多的是，你们莫不是被人骗了。”
凤锦书正想着怎么找补，忽然斜刺里蹿出个人影来。
那是个妇人，头发蓬得像鸡窝，灰白掺半，插着几根枯草叶子。
身上一件酱色旧褙子，前襟沾满油渍饭痂，袖口磨得经纬毕露。
脚上两只鞋——之所以说两只，是因为不是一双，而是一只黑布面一只青布面，后跟都踩塌了。她跌跌撞撞扑到牛车跟前，仰起脸来，一双浑浊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岳知希。
“女儿——！”那妇人猛地伸手抓住岳知希胳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的女儿！娘可终于找着你了！”
岳知希“啊”地叫了一声，本能往后缩，可那妇人手劲儿大得吓人，五根枯柴似的手指箍得她小臂生疼。
“放开——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没认错！”
妇人把脸凑上来，岳知希能闻见她嘴里一股酸腐气，“你就是我女儿，快跟娘回去，我们一起找你弟弟，他知道你回来，定会找过来。”
凤锦书回过神来，扑上去掰那妇人的手：“大娘你松手！她不是你女儿！”可那疯妇十指像铁钳子似的，凤锦书掰了两下纹丝不动，急得额头冒汗。
岳知希吓白了脸，声音都打颤：“阿锦——阿锦她掐我！”
就在这时，刘大爷把旱烟袋往车辕上“啪”地一敲，扯着嗓子喝道：“阮家的！撒手！”
这一声像炸雷似的，震得柳树上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那疯妇浑身一哆嗦，手一松，岳知希趁机猛抽胳膊，凤锦书拽着她连滚带爬躲到刘大爷背后。
疯妇怔怔看了刘大爷一眼，嘴唇翕动两下，似乎认得他，可又不甘心，蹲到对面墙根底下，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眼睛还是直愣愣往岳知希这边瞅。
“去去去！疯婆子，这儿没你女儿！”刘大爷挥着烟袋杆子赶了两下，“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疯妇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女儿”“回来”之类的字眼，磨磨蹭蹭往后退了几步，却不肯走远，就缩在墙角那堆烂菜叶子旁边，像条被人踢了一脚的野狗。
岳知希拍着胸口顺气，小脸还煞白着：“大爷，您认识这妇人？”
“嗨——咋不认识？”阮大爷重新坐下，往车斗里一靠，翘起二郎腿，拿烟锅子指了指墙角，“本来就是我们村的！”
“你们村的怎么没人管？她家里没人了？”
岳知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疯妇正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
阮大爷“呵呵”笑了两声，那笑里没半点暖和气：“你们小娃娃可别乱发同情心。眼睛见着的可不一定是真的——她落得今天这样，全叫自作自受。”
凤锦书和岳知希对视一眼。
凤锦书挨着车辕坐下，摆出副长谈的架势：“大爷，左右人还没来齐，您给展开说说？”
阮大爷拿烟袋杆子挠了挠后脖颈，犹豫了一瞬：“罢了，虽然有些毁我们村形象，但横竖无事，便给你们小丫头说说也无妨。
这妇人娘家姓刘，叫刘翠兰，是镇上刘员外家的闺女，早年嫁给我们镇上一秀才，几年没生养，叫婆家一纸休书撵回来了。
后来二嫁到我们村，嫁的是我那邻居，这男人前头那个媳妇生孩子血崩没了，留下个闺女。”
凤锦书眼皮一跳，这剧情有点熟啊。
“刚过门那会儿，这疯婆子对男人前妻留下的女儿还行，不好不坏，至少面子还算过得去。”阮大爷摇摇头，喷出口烟。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原先在秀才家几年都没怀上，都当她不能生了——嫁给我那邻居隔年，嘿，居然生了个大胖小子！夫妻俩乐得跟什么似的，对那小子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对那丫头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岳知希攥紧了拳头：“然后呢？”
“然后？打骂是家常便饭。那丫头丁点儿大上就得踩着板凳做饭，做糊了要挨打，做淡了也要挨打。大冬天叫她下河洗衣裳，手上裂的口子一道道跟婴儿嘴似的。”
阮大爷眯着眼，像在回想，“后来——后来更缺德，两口子把如是卖给县里春花楼了。那地方……呸！”
他重重啐了一口。
“小姑娘被卖那年才多大？”凤锦书声音发紧，现在再听一遍，还是为阮如是忧愤不已。
刘大爷说的义愤填膺，旱烟都不吸了，“就是说啊，那么小的孩子啊，他们怎么就下得去手？那会儿村里人刚开始真以为把小姑娘送到好地方了，还夸他们两口子做了好事。后来知道了真相，戳他两口子脊梁骨，可那阮刘氏脸皮厚得很，叉着腰在村口骂街，说闺女是她阮家的，她爱卖不卖，谁管得着？”
岳知希气得腮帮子鼓鼓的：“那后来呢？她怎么疯了？”
阮大爷又“嘿嘿”笑了两声，这回笑得畅快些：“要不怎么说老天有眼呢！她两口子有了儿子就万事不愁了？做梦！那小子打会走路起，就爱黏他姐姐。
那丫头也是个善的，被打成那样还护着弟弟，有口吃的都省给小子。
后来丫头被卖了，那小子天天哭着要姐姐，哭了有小半年。再后来——嘿，这小子也丢了。”
“丢了？”凤锦书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