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雷齐娅见杨炯吃瘪,噗嗤一笑,随即正色道:“乔纳森传信,他已得到国王的信任,并且借着国王的名头将布莱恩全家都杀了。
布莱恩本来正打算领兵进入巴勒莫,被我找机会抓来了,但是他离开不能太久,他那五千骑士距离咱们只有十里路,随时都可能过来!”
“呵!这乔纳森可真是个老狐狸,杀人都打着国王的名头,看来还是对咱们没信心呀!”杨炯调侃一句。
卢克雷齐娅赞同附和:“乔纳森向来如此,山贼脾性不就是这样?不见兔子不撒鹰,欺软怕硬!”
杨炯沉默一阵,才道:“现在的局势很明朗,能决定胜负的就是布莱恩的这五千骑士。”
“嗯!”卢克雷齐娅金色瞳孔一凝,低声道,“我不喜欢这种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咱们得想些保命后手。”
“我也不喜欢!”杨炯语气平淡,嗤笑一声,“先会会这莱切家主再说!”
两人穿过空地,守夜士兵远远望见杨炯身影,迈步要跟,杨炯摆了摆手,便又站回去,只拿眼盯着两人的去向。
村西石屋原是村里磨坊主囤粮的仓房,石头墙缝里还嵌着干硬的麦壳,门板不厚,拿手一推便吱呀乱叫。
屋里不大,一张粗木桌子靠墙摆着,桌面坑坑洼洼,刀痕火印什么都有,两把椅子,一把缺了条后腿拿石头垫着,再没别的物件。
布莱恩坐在那把缺腿椅子上,胳膊被麻绳捆在椅背上,两圈绳子勒进肉里,把他绿呢袍子的袖子都挤得皱成一团。
他满脸络腮胡子炸着,胡梢上沾了干涸的泥点子,嘴角破了道口子,血痂黑红,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眼白里布满血丝。
听见门响,他猛地扭过头来,脖子上的筋暴起老高,像一条条蚯蚓盘在皮底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前一挣,那把椅子跟着晃了两晃,垫脚的石头差点掀翻。
杨炯进门,先不看他,拖过那把好椅子坐下来,两手往膝上一搁,这才抬眼,淡然道:“我是华夏皇帝杨炯,找你来谈谈!”
布莱恩盯着他看了两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脑袋往旁边一偏,胡子底下的嘴角绷得死紧,不吭声。
可他心里头却早已翻江倒海。
杨炯?华夏皇帝杨炯亲自坐在他跟前,就在巴勒莫城外十里的破村子里,这说明弗雷德那番话句句是真。
杨炯跟巴勒莫城里那场暴乱果然脱不了干系,乔纳森那老山贼果然投了外敌,自己全家得死跟杨炯……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地跳,两只手在绳子里头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道血印子。
卢克雷齐娅站在杨炯身后半步,两手抱臂,冷眼瞅着布莱恩那副硬挺模样,忽然开口:“布莱恩!认得我吗?”
布莱恩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先看她面容,冷艳无双,再往下看她那双眼睛,金色瞳孔在烛光里亮得扎眼,瞳仁里头一点杂质都没有,又冷又透。
他盯着看了三息,瞳孔猛地一缩,络腮胡子抖了一下。
这双眼睛他没亲眼见过,可却听过千百回。
罗马城那位教皇的女儿卢克雷齐娅,金瞳如刀,心计如渊,跟她父亲一样,手伸得比谁都长。
巴勒莫宫廷里那些嚼舌根的贵族,酒桌上没少拿这位公主当谈资,说她把权柄玩得比男人还顺手,手里的圣殿刺客团比阿萨辛也差不了多少。
布莱恩在脑子里把前因后果一捋,越捋越心惊。
杨炯和卢克雷齐娅同时站在这儿,看着关系匪浅。乔纳森那头又攀着杨炯……难道这里面还有教皇的事?
他后脊梁骨上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只把胡子绷得更紧,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却仍是不发一言。
卢克雷齐娅见他那副模样,便知道他认出来了,当即冷声道:“布莱恩,你全家已经被国王屠戮干净,你不想报仇?”
“当然想!”布莱恩猛地一挣,椅子嘎吱一声歪了半寸,粗嗓门在石屋里撞出回音,震得墙上直掉土渣,“我妻子!我三个儿子!两个闺女!还有我那老管家,跟了我十二年,从卡塔尼亚一路跟我到巴勒莫!
乔纳森那个混蛋,我恨不得生嚼了他!”
“既然想!那就清醒一点!”卢克雷齐娅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匕首,手腕往前一送,刀尖一挑,布莱恩手腕上的麻绳应声而断,断口齐整,绳子头弹到地上滚了两滚。
她又弯下腰,一刀割了脚腕上的绑绳,往后退了半步,匕首收回袖中,动作干脆利落,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布莱恩两手一松,先活动了两下手腕,青紫的勒痕在皮肤上嵌了一圈。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十根粗指头轮番曲伸,关节咔吧咔吧响了几声,随即低下头,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这女人一上来就割绳子,拿话拿得死紧,一句“报仇”就把他嘴堵上了。可越是这样,他越得把自己那点火气按下去。
弗雷德那番话他还没嚼透,杨炯跟乔纳森结盟这事板上钉钉,那这两个人抓来自己谈判,图什么?
乔纳森是叛徒,自己明明跟了国王,可国王却不帮自己保护家人,如今自己明显是两头不靠,眼下谁都不能全信。
他打定主意,先装傻,看他们怎么往下怎么演。
布莱恩抬起头,脸上那副暴怒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又茫然又迟钝的模样,皱着眉头问:“你们找我来谈什么?”
杨炯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跟头暴怒的狗熊似的,这会儿倒学会装糊涂了。
当即,他也不兜圈子,直白问:“你有五千兵?”
“有!”
“我要打巴勒莫!海军已经就位,陆地进攻差个名正言顺的开战之人,方便我以后迅速安定统治!”杨炯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打巴勒莫是真,海军就位也是真,可“差个开战之名”这话里头水分大了,他真正要的是把布莱恩这五千人绑到自己战车上,把西西里的水搅得越浑越好。
布莱恩眉头拧起来,拿手在桌面上搓了两把,故作沉吟道:“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打巴勒莫?”
“你可能没明白!”杨炯摆手纠正,“在我们东方讲究个师出有名,我现在缺少这个名!国王杀了你妻子儿女,你复仇理所应当,我要借这个名头,这在我们东方,叫‘君无道,可伐之’!”
布莱恩心里头飞速盘算:杨炯这话说得敞亮,可敞亮话底下藏着什么算计他完全不知道。杨炯跟乔纳森结盟是事实,转头来找自己借兵,乔纳森那头怎么交代?
事成之后,利益怎么分肥?我们可是生死之敌!
难不成杨炯打算两头下注?又或者乔纳森还不知道杨炯跟自己搭上线?他越想越觉得没底。
但有一条他吃得准——杨炯现在需要他这五千兵,很需要!
认准了这一点,布莱恩把脊梁骨一挺,目光炯炯道:“那我能得到什么?你如何保证,我攻入巴勒莫后,能给我应得的?”
“应得的?”杨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眼睛,“你觉得什么是你应得的?”
布莱恩不躲不闪,跟他对视,一字一顿:“攻入巴勒莫后!我要港口一半的营收和首席大臣的位置!”
杨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嗤笑一声:“你可真敢开牙!你不知道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吗?”
布莱恩梗着脖子,喉咙里滚出一串大笑,笑完了把脸一沉,粗嗓门压下半度,一字一字道:“你们找我,自然是有看中的点,我想应该就是我那五千兵!
所以,你们不会杀我!你们需要我!对吗?”
石屋里静了一瞬。
卢克雷齐娅在杨炯身后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弯了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心说这莽汉粗中有细,倒没蠢到家。
杨炯盯着布莱恩看了好一阵,忽然缓缓起身,两手在桌沿上一撑,道:“你赌赢了!我确实需要你攻入巴勒莫,可你……攻得进去吗?”
“最多三日!”布莱恩也跟着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垫脚的石头咕噜滚到墙根。
他拿手在桌面上拍了一掌,震得那破桌子吱呀乱晃,“若三日拿不下,以后你也不会重用我不是?”
“哈哈哈!好!”杨炯大笑一声,果断道,“现在就回去对巴勒莫发起进攻,海军三日便到!若是你久攻不下,让我海军抢了先,那这条件……”
“我分地不取!分利不要!”布莱恩把胸脯拍得嘭嘭响,络腮胡子底下那张脸涨得通红,一副莽夫做派,心里却把自己这步棋算了又算,先脱身,回去领了兵再说,打不打、怎么打、跟谁打,到了城外大营再琢磨。
杨炯点点头,朝门外护卫道:“送他回去!”
门外进来两个圣殿刺客,一左一右站到布莱恩身旁。
布莱恩朝杨炯和卢克雷齐娅各扫了一眼,也不行礼,大踏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我那五千兵在城北十里,黎明将发起进攻,欢迎陛下来督战!”
说完,跟着两个骑士出了门,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急促地往北去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卢克雷齐娅听着马蹄声远了,皱起眉头,转过身来问:“你不是有那些什么奇怪毒药吗?给他用上呀!
这人看着冲动易怒,可一点都不老实!咱们双边承诺没有丝毫约束力,他若是回去带兵直接调转来打我们怎么办?”
“你说的很对!”杨炯竖起大拇指,朝她晃了晃,笑道,“所以咱们现在就出发!”
“去哪?”
“巴勒莫!”
“去巴勒莫干什么?”卢克雷齐娅追上来,跟他并肩往外走。
杨炯边走边解释:“我最初以为布莱恩的妻子儿女都死了,他会不顾一切地复仇!可刚刚谈话你也看到了,他竟然跟我要巴勒莫港口的一半收益和首席大臣的位置!
情报上说布莱恩是个极其看重家庭的人,莽夫且无智,可他的表现同情报相悖!”
“你的意思是说……他有些事在瞒着我们?”卢克雷齐娅脚步一顿,金瞳孔凝在他脸上。
杨炯点头:“具体是什么事我一时想不透,不过你还记得吗?他刚才看出了我们需要他那五千兵,这说明他不蠢,可他偏偏跟我要了这么大的利益,明知道不可能,他却还是开了口!”
“所以他其实根本就没想跟我们结盟?他是装的?”卢克雷齐娅低呼一声,随即拿手在额头上拍了一下,咬着嘴唇道,“我还亲手给他割了绳子!这个混蛋!”
“割得好!绳子绑着他,他回去怎么领兵?怎么跟乔纳森打?他要不打,这巴勒莫的浑水谁来搅?”杨炯说着话,脚步没停,穿过晒谷场,往村东石屋走。
卢克雷齐娅跟了两步,忽然道:“等等!我想不明白,他如此装模作样图什么?他难道真不想报仇?”
杨炯一时沉默,走到石屋门口才停下,一手扶着门框,回过头来:“现在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咱们这两个盟友,乔纳森私心过重,首鼠两端,布莱恩两副面孔,心思深沉,这巴勒莫咱们不得不去了!”
“去见乔纳森吗?”
杨炯摇头:“先不着急!我觉得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想办法控制住国王!”
卢克雷齐娅听了这话,眼眸一亮,拿手指头在他胸口戳了一下,笑道:“你怎么这么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
如此一来,无论他们想干什么,到最后都只能投靠国王,可咱们若将国王抓住,关键时刻,他们就是想背叛,恐怕也没了抓手,只能一条道儿走到黑!”
她笑到一半,忽然又皱起眉,手指头收回去,担忧问:“可……国王身边必然是守卫森严,咱们如何能控制住他呢?”
“这个先进巴勒莫再说!”杨炯转过身,朝村中间篝火堆摆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克劳德!”
克劳德从火堆旁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跑过来:“陛下!”
“叫兄弟们乔装一下!咱们连夜进入巴勒莫!”
“是!”
克劳德转身便跑,嘴里含了哨子似的吹出一声尖锐的呼哨,篝火旁十几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他连说带比划,声音压得低,手势打得急,一帮骑士手脚麻利地把甲叶子从身上往下卸,锁子甲卷起来塞进马鞍袋,阔剑拿粗布一裹背在背上,十字弩拆了弦揣进包袱里。
有人从石屋里翻出几件村夫穿的粗布短褐往身上一套,袖子长短不一,腰里拿草绳一扎,再扣顶破毡帽,眨眼工夫,一队全甲骑士就变成了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
不到半盏茶工夫,三十个人整顿完毕。
杨炯翻身上马,把毡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到眉毛底下,偏头朝卢克雷齐娅看了一眼。
卢克雷齐娅换了身男装,灰布衫子裹着腰身,头发盘起来拿布巾包了,金瞳孔在夜色里暗沉沉的,不凑近瞧不出异样。
杨炯一振缰绳,扬鞭向北:“出发!巴勒莫!”
三十多匹裹了蹄布的马悄无声息地出了蒙莱拉村,沿着山脚那条土路往北走,拐过橄榄林,上了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