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本就是极致自私之人,一边怕年老无依、无人养老送终,一边怕再生孩子毁了苦心维持的身材,更忧心嫁去赵家后没底气,整日看人脸色、受不尽的委屈。
而唐恬恬的一番话,恰好戳中她所有心思,不仅解了她全部顾虑,更给她指了一条万全之路。
“再说了,”唐恬恬瞧出她的动摇,适时添了一把火,彻底掐灭了周桂兰想丢弃孩子的念头,“娘,你带着三个弟弟改嫁,他们有国家补贴,你手里月月有进项,自然不会低人一等。花自己的钱,说硬气的话,谁家都挑不出理。赵家也有孩子,你凡事一碗水端平,赵主任碍于身份面子,就算想偏着自家孩子,也拉不下那个脸。”
周桂兰心头一动,是啊,自己手里有稳定补贴,和城里女人没两样。
“能花着赵主任的钱,把三个弟弟抚养成人,那才是你的本事。若是把弟弟们丢在陈家村,你孤身嫁过去,到头来就是给赵家人当免费老妈子,洗衣做饭带孩子,累死累活也落不下一句好,我都替你不值。
再者说,真把弟弟们丢下,属于弟弟们的补贴你半分都带不走,不然的话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公社离得又近,这事一旦闹大,毁了赵主任的名声,你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这番话彻底点醒了周桂兰,她眼神骤然清亮,当即一拍大腿,咬着牙定了音:“带!三个儿子一个都不能少,全都跟我走!”
说到这儿,她余光瞥向一旁竹椅上闭目养神的大女儿。
本该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大丫却面色惨白如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风一吹就灭。
心底难得掠过一丝微乎其微的慈母心,她问道:“那你呢?跟不跟娘一起走?”
唐恬恬缓缓睁开眼,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又释然:“我就不去了。娘,我已经成年,身子又这样,何必去拖累你。我只想留在家里,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
其实周桂兰本就没打算带大丫走。一个病入膏肓的拖油瓶,带过去无非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多一笔看病的开销,半分用处都没有。
只是看女儿实在可怜,仿佛下一秒就会没了气息,一时冲动才问了一句。此刻顺着唐恬恬的话,她顺势说道:“补贴没你的份,这栋老房子,就留给你吧。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娘有空就回来看你。”
她心里打着算盘:这女儿本就活不了多久,等她一死,房子终究还是自己的。
不料唐恬恬瞬间红了眼眶,感动得眼泪直流,哽咽着说:“娘,你对我太好了!这事最好去大队写个字据、落个实,好让村里人都知道你不是嫌弃我是拖累,而是给了我安身立命的房子产。”
周桂兰心里虽不情愿,可大女儿的话也有道理,她成了供销社主任夫人,名声确实很重要。
口说无凭,有了书面字据,往后村里人只会夸她有一颗慈母心,替子女考虑周全。
达成目的的唐恬恬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周桂兰改嫁当天,村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院墙根、田埂上、老槐树下,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影,有人抱臂旁观,有人嗑着瓜子闲聊,还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个个伸长脖子往院里张望。
周桂兰穿着一身崭新的铁灰色毛呢大衣,是赵军托人从县城买回来的,料子厚实挺括,看着就暖和。
她烫了卷发,蓬松地堆在耳后,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雪花膏香气,半点农村妇女的粗粝模样都没有,俨然成了城里人。
三胞胎也换上了新衣裳,蓝色棉布小袄搭配黑裤白球鞋,个个收拾得干净利落,脸上抹了香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们不在乎亲娘是否改嫁,只知道从今以后要进城过上好日子,满心都是欢喜。
赵军亲自赶来接人,他今天也穿得格外精神,一身笔挺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别着一支锃亮的钢笔,看着斯文又体面,尽显公社干部的气派。
他满脸笑意,温柔体贴的扶着周桂兰坐上牛车,姿态殷勤至极。
围观的女人们心里酸得厉害,却不敢当面说酸话,只在心里暗自嘀咕:周桂兰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一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寡妇,居然能嫁给供销社主任,怕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有人小声嘟囔:“就是命好罢了。”
旁边人立刻接话:“什么命好,指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齐齐撇了撇嘴。
赶车人鞭子一扬,牛车晃晃悠悠地驶上黄土路,车轮碾过地面,扬起漫天呛人的尘土。
车上的三胞胎还在不停回头,朝着村里的小伙伴挥手,小脸上满是兴奋,丝毫没有离家的不舍。
唐恬恬扶着门框站在院门口,瘦弱的身子几乎撑不住身上的旧棉袄,风一吹便微微摇晃。
她静静看着牛车渐行渐远,拐过村口的老槐树,绕过干涸的池塘,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融进灰蒙蒙的天际。
她脸上浅浅的笑意慢慢散去,如同水面涟漪归于平静,那是一种与二十四岁年纪全然不符的、深不见底的淡然。
原主自父亲去世后,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十四年到二十四岁,整整十年,她被困在这小小的陈家村,喂猪、砍柴、洗衣、做饭、带弟弟,日复一日操持不完的家务,承受着亲妈无尽的偏心与精神打压,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兜兜转转十年,始终困在原地,挣脱不得。
如今,终于清静了。
往后,这个家里再也没有对她指手画脚的偏心母亲,没有蛮横不懂事的弟弟,没有干不完的农活,也没有受不完的委屈。
她终于可以安心调养这副油尽灯枯的身子,她要健健康康,活得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