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黑礁城咸湿的海风中一天天流逝。
半个月后……
黑礁城西面那间偏僻客栈的二楼房间里,空气闷得像是凝固的油脂。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灰暗的铅色,海风穿过窗缝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房间角落里堆着几只空酒坛,有几只已经碎了,碎片还散落在墙根,无人收拾。
桌面上摊着一张老旧的海图,边角已经卷起,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潦草的标记,又被手指抹去,留下几道模糊的灰痕。
血鲨散人坐在桌边,面前的酒杯又一次空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反复摩挲,指尖摩擦过木面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一头烦躁的兽在用爪子反复刮擦地板。
他的脸色比半个月前更差,眼窝微微凹陷,眼眶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看上去十分疲惫。
“该死!”
“那该死的小子真就打算在黑礁城里面,待到噬灵之地开启不成?”
血鲨散人抬起手,有些愤恨地在桌面上重重砸了一拳,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这半个月来,他派出去的人一直在观海楼外围盯着,日夜轮班,几乎没有断过。
但那个神秘青年的生活节奏简单得让人无处下口。
白天偶尔出门,也只是在城中闲逛,买些不算太贵重的灵材和灵药。
要么就是在几间卖海产干货的铺子前停下来看看,买上几包干海货便转身离开。
最远也就走到城门口,来回不到半个时辰就折返了,连踏出城门一步的意思都没有。
对方每天固定做的事情,像是在告诉所有盯着他的人:我不急,你们急不急?
血鲨散人自然是急了。
他很清楚地知道,时间一天天过去,噬灵之地开启的日子越来越近。
但是!
他却始终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黑礁城里有规矩,任何人不得在城中争斗杀人,尤其是第五境的强者。
这是天宝阁和金眼商盟等几个大势力共同维持的铁律。
他虽然不怕招惹一两个对手,但若同时得罪了天宝阁和金眼商盟,就算他凶名在外,也够自己喝一壶的。
越想越烦躁的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凳子。
椅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随即散架歪倒在地。
他喘着粗气站了一会儿,压下那股翻涌的烦躁,重新坐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随即是瘦削男子压低的声音:“老大,属下有新发现。”
血鲨散人的目光转向门口,声音低哑:“说。”
“属下打听到,那小子每过几天就会在城内各个商铺闲逛,似乎在找某种品阶不低的灵材。”
“老板说那小子问过好几次碧波玄铁的情况,但每次都没有买,好像是在等更好成色的。”
瘦削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老大,我们要是放出消息,说黑礁崖附近有人捡到过高品阶的碧波玄铁,那小子十有八九会出城去看看。”
血鲨散人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行,消息放出去,尽可能别让对方起疑。”
”就说是个采药的散修在黑礁崖那边捡到的,卖了灵石就走了。”
他略微顿了一下,“派人去城西那片崖下踩好点,选一个既不好进城也来不及求救的位置。”
这个方法即便并不怎么好。
但已经失去耐心等待的他,不介意用一用。
窗外,海风从远处吹来,将客栈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海藻吹得轻轻晃动。
血鲨散人的目光转向那片暗沉沉的海面,眼中重新亮起一丝光线,像是一头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兽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
……
同一片夜色下,金眼商盟驻地的内院中,灯火通明。
金玉衡靠在软榻上,手中依旧端着酒杯。
但今夜他没怎么喝,杯中的酒液只是微微晃动着,偶尔在低头时映出暖黄色的灯火。
钱通站在榻前三步处,禀报的语气平稳而详尽:“老奴派人查了半个多月,确认那人确实不是混乱海任何圣地级势力的人。”
“玄鲸宫、白莲岛、骨礁岛、甚至还有几家更小的势力,都没有这号人。”
”对方的口音和行事作风也与混乱海本土修士不同,十有八九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只是路过此地。”
他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页,纸上写着几行潦草的字迹,“老奴还让人去港口那边打听了……”
“那人的楼船出现在沉星岛附近时有过记录,没有停靠太多地方就直接来了苍云岛,应该就是为了指引令牌而来。”
金玉衡听完钱通的汇报,目光落在酒杯中,“那两个护卫呢?”
“两个护卫也查不到任何来路,但能确认的是,其中至少有一个是第五境。”
钱通的语气凝重了几分。
对方气息收敛得很好,如果不是有一次无意间泄露出了一丝气息,他还无法探查到对方的修为境界。
“一个外来的修士,带着一位第五境的修士武者做护卫。”
金玉衡闻言将那口酒咽下去,“你觉得,他背后有没有人?”
钱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老奴不敢断言。”
“但按照混乱海的惯例,真正有大背景的人不会独自在外行走。”
金玉衡将酒杯放在桌面上,杯底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回软榻,目光中那种疏淡的懒散在慢慢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做决定时才会出现的沉静。
“既然如此,那就从他身上下手吧。”
金玉衡脸上流露出一抹狠色。
归墟灵渊开不了多久,他自身看似年轻,可已经耗不起下一个三百年了。
他顿了顿,“钱叔,你去安排,看看能不能把对方引出黑礁城。”
“不用急,但要稳,要确保他带着那枚令牌一起离开黑礁城。”
钱通微微躬身:“老奴明白。”
窗外,海风穿过街道和屋檐,从门缝渗入,将桌上的灯焰压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直立。
金玉衡端起酒杯,目光落在窗外夜空中,遥遥注视着海面上那些零散的船灯,像是夜色中摇曳的磷火。
那些灯光散在海面上,被海风吹得明明灭灭,和他此刻心中正在酝酿的计划一样,还缺一个落地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