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道:“也许,他觉得半魔人也是人类的一部分?这与对抗魔物,似乎也并不冲突?”
曹泰道:“不不,金枝,你注意的方向不对。对抗魔物是本分,谁做都是对的。但对魔力的态度,才是如今天底下暗流涌动的关键。他与我不同,我在暗处募集半魔人,是为我所用。但是他呢?
他养的魔女淑月,在他眼皮子地下聚集半魔人。虽然都是女子,但你觉得比起我聚集半魔人,一个真正的魔女聚集半魔人,是不是多多少少应该提防一下?魔女淑月可并不听命于他,我可以控制手底下的半魔人,他能控制淑月吗?”
金枝愣了愣,随后道:“淑月对人类的敌意并不强。”
曹泰道:“是不强,否则也不会被摆在明面上。但魔女淑月向来我行我素,也是世人皆知。之前她创造出来的不死魔物,可是让世人吃了不少亏。”
金枝道:“你是觉得, 他纵容淑月这件事很奇怪?”
曹泰哈哈一笑:“他哪是纵容,他分明是捧在手上,当宝贝供起来了!现在想要去调查离月楼和那个桃桃为中心的小月饮楼可不是那么容易,但凡动作大点,就有人来敲打提醒不要乱动。离月楼是不是有季归的手笔我不清楚,但季归肯定没有看起来那么干净。”
金枝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啊,一个讨厌魔物的人,怎么可能让一位能够制作不死魔物的魔女那么张狂。”
曹泰:“依我看,他的心思可能和我差不多……或者比我更恶劣,他在等这个世界彻底覆灭,靠拉拢淑月来获得淑月的庇佑。如果是淑月,保护住那么一部分人,并非不可能。”
金枝沉默了一下,道:“我想……去见见那位桃桃。”
“她不可能是你认识的人,你去见她,是想知道什么?”
金枝笑了笑:“因为她看起来很可爱啊,她也一样是半魔人,那么就有为先生所用的可能。先生难道不想试试将她拉拢过来?”
曹泰沉吟了片刻:“她的秘密太多,据我所知,在对抗浅浅的时候,她随行的还有一位植物半魔人。”
金枝愣了愣:“植物半魔人?”
曹泰点头:“是的,植物。”
金枝思考了半天,皱眉道:“怎么可能会有植物半魔人?人类兽化并不奇怪,但植物,与人类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曹泰道:“没错,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人类与动物的身体构造尚且有相似之处,与植物已经是天差地别。但她的身体,确实能够长出藤蔓,那些藤蔓有些如今尚且留在北漠。是了,我听说,如今白玉城西郊,那个曾经绯天教覆灭的地方,也长出了相似的藤蔓。这其中……莫非有什么联系?”
金枝思考了片刻,随后道:“小女觉得……她应当不是半魔人,而是魔物。”
“此话怎讲?”
“小女也说不清楚……要不,小女替先生去看看?”
曹泰琢磨了一下,道:“可以,但你要小心。”
金枝笑道:“既然半魔人可以在离月楼里当服务生,那么小女也没道理会受伤。再说,小女还有先生的介绍呢。”
她的模样如今在外界确实容易引起争议,锋利的指爪任谁看到都会冒出三分恐惧,哪怕她的面容依旧温柔。
但如今的世界也只是争议,并不会起什么争端。比起那些长相古怪的鱼人,她的相貌已经算是好看了。
金枝已经三十年没有在外人面前出现过,三十年的时间,原先认识金枝的人大多都已经老去,还能将金枝和当年的金枝联系起来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往后的天下还有许多事需要金枝去运作,曹泰自然也希望金枝能够多与外界接触。
既然是金枝主动请求,曹泰也没有拒绝,只是让她路上小心,并给她了不少钱财。
这个世上如今最好用的依旧是钱,不管什么问题,只要钱够了,八成不会出问题。更何况,以金枝的实力,世上能伤到她的人其实也不多。
再者,曹泰的年纪已经大了,早已不是那个一夜见不到金枝,就会觉得落寞的年轻男子了。
离开了玄帝城,金枝一路前往小月饮楼。
想要调查小月饮楼,如今并不复杂,网上有诸多信息可以查阅。不只是小月饮楼的当家猫娘,每一位女子有着怎样的身份、喜好、习性,都有人做了详实的记录,甚至还有人批注了是否可以攻略。
但这些攻略毫无意义,就事论事,整个小月饮楼与离月楼的半魔人们,没有一个成家立业的,名字后面一整溜的未婚,已经说明了一切。
对于离月楼其他的八卦人物,她没有那么多兴趣。
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帮曹先生看看,能不能多发展几位帮手。
毕竟,这世上有为的半魔人,其实并不那么多。
小月饮楼的位置也远比预想的要好找的多。
她身为鸟类,如今胳膊上已经长出了些许绒毛,但并不能帮她飞行。
她也并不那么想飞。
只是指爪走在路上,些许有些让她不舒服罢了,若是能有个树枝或者衣架,站着会舒服许多。
小月饮楼前,此刻一如既往的安静,有几个人在门外候着,都是病号。这里十分的安静,除了鸟鸣,没有其他多余的声音。
楼后有许多花儿,远远就能闻到花香。明明不是桃花会开的季节,这时候桃花和桃子居然同时挂在了树上。
那些桃子足够大,大到了她都忍不住想要取一个下来尝尝的地步。
但是作为宾客,过来偷人家的桃子显然不那么文明。
她的目光很快从小月饮楼后的众多树木上移开。
门前,有几位病人的家属正在为病人续命。许多本该在医院的贵重仪器,就那么普普通通的摆在了空地上,小月饮楼门口的一个小棚屋里,也放着许多本来似乎只该在医院重病房才能见到的仪器。
这倒是在报告中没有人提到过。
人们见她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显得有些好奇。但也只是好奇,既无警惕,也无害怕。
她对那些病人点了点头作为问好,便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小月饮楼门前,驻足观看。
小猫娘正站在桌子上,作为医者随便骑在病人身上,说实话显得有些不太文雅。白色的裤袜肉嘟嘟的压在那壮汉的肚子上,粉嫩的腿肉从裤袜里若隐若现,还在有节奏的摆动,随着尾巴一起晃悠。
若不是她身下的壮汉那肚子里的器官正在被小猫娘拿来拿去,壮汉也一副没什么生机的样子,实在容易让人想到不太好的东西。
当然,即便没有想到什么奇怪的事,光是看小猫娘像是拿食物一样随便折腾着壮汉肚子里的器官,也着实让人心惊胆寒了。
尤其是小猫娘还时不时舔一舔手上的血。
小猫娘显然注意到了门口的人,她打量了一下金枝,然后低下了脑袋,继续忙碌。
坐在一边的银河也看了一眼金枝,眼神中有几分诧异。
金枝的爪子在地上刮了两下,发出了木头被剐蹭的声音。
来到这里,她莫名的有些害羞。
这种害羞倒是很久没有过了,她作为曹泰的女人,又作为实力强大的魔物,大多数情况下去都会被人尊敬。但是在这里,她无端地觉得,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到不值一提的女子罢了。
没人理会她,她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安静静地。
她没有完全想好过会与这位桃桃如何交流,她也不知为何,光是见到桃桃,就产生了些许放心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这房间里的淡淡熏香,能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她没说话,倒是旁边的银河走到了她的面前,那一双蓝色的眼睛打量着金枝,让金枝也不知该害羞还是躲避。
房间里很安静,金枝能认出来,面前的人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少女岚。
所有人都说岚不会对人有什么亲近感,最好别和她搭话,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就是和她最好的接触方式。
从未有人说过,岚会主动靠近别人。
而现在,银河不仅靠近了她,还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想要询问,可房间太安静了,作为病房,这时候发出声音好像不太礼貌。她只能用眼神询问,可对方似乎并不那么理会她的眼神。
她又不是来踢馆的,她知道,治病救人的地方,还是要安静些比较好。她也没有什么敌意,她只是来看看。
于是,她就只好任由银河抓着自己。
银河那双蓝色的眼睛,她不知为何,竟觉得似乎是红色……明明蓝色和红色差距巨大。
她感觉到一丝不安。
那是她很久未曾感觉到的直觉,岚的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那眼底的看不见的红光,好似能直接穿透她的身体,直抵她的灵魂深处。
她忘了呼吸,只是盯着岚的眼睛。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岚的眼睛明明距离她很近,她早就将眼睛聚焦在了岚的眼睛上。
可随着自己的眼睛的放大,她分明感觉自己的视线在变得模糊,而另一种景象,却在变得更加清晰。
一种异样的红在从眼角朝着眼睛前方汇聚。
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魔力在躁动。这让她惊讶了一下,她真的不是来踢馆的,她不想要自己的魔力释放出去,可是那些魔力居然不怎么听话。
岚的眼睛,此刻在她的眼前已经变得模糊无比。她的眼前逐渐被红色占据,红色的迷雾之下,岚的眼睛真的变成了红色。
不止是变成了红色,那双眼睛充斥了她所有的视野,密密麻麻,好像她的眼睛在从四面八方窥探她的心。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而岚的手也抓住了她的手,抓的她毫无反抗之力。
她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并不是胡乱地喷涌出去,而是在顺着自己的胳膊,流淌入岚的身体。
魔力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
她没有办法反抗。
——岚已经发现了她是魔物的身份,想要在这里杀死魔物?
她冒出了这个念头,但转眼间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不,比起她,这个岚才更像魔物。何止是像,她现在眼前的东西,根本已经不是人了。那千百个,上万个正在注视着自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是谁?”她的身边忽然响起了俏生生的可爱的声音。
她想要扭头去看,可是她却没办法从岚的眼睛中逃离开来。
她自己体内的魔力正在迫使着她盯着岚的眼睛,她明明想要躲开,可就连她自己的身体都在逼迫着她直视岚。
她的身体早就背叛了她。
——是的,她的身体很早就背叛了她,她并不想变成这副半魔半人的模样,她很喜欢过去的自己,只是一切变化来的太突然,她毫无反抗之力。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那时候的她就已经知道,自己似乎把自己的身体,出卖给了别的恶魔。
那阵法并不是简单的获取魔力,与恶魔的交易,从来都不会是单方面的获得。她是获取了魔力,但是究竟失去了多少东西?
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当一切都降临的时候,她也没有办法再扭转什么,只能任由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
她失去了最好的反抗的机会,那一步跌落,就是无垠的深渊。
往后的她,只是尚且留在这人间的一道残影而已。
被岚这么盯着,她的心绪倒是越来越宁静下来。
她忽得明白了自己眼前的那千万双眼睛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当她踏入阵法,决定为曹泰尝试绯之天阵法的威力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接触过一次这千万双眼睛了。
只是那时候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类的阵法从来都是那么简单好懂,她怎么也没想过,绯之天的阵法,会有着联系着另一个位面的生物的能力。
“喂,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万千双眼睛凝视着的世界里,一只黑发的小猫娘,懵懵懂懂地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