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了?”凌烟走近,视线落在那卷图上,“那第二幅什么时候开?”
“不急。”林浩把图卷收入袖中,“门上有四个字,我得先想明白。”
“哪四个?”
“第一重已过。”
凌烟怔了一下:“第一重……不是第一幅?”
“我原来也当它是一幅一幅来的。”林浩起身,走到窗边,“图上一重山、一重谷,那是图里的层。可门上写的是‘重’,不是‘幅’。”
他转过身:“第一幅图我走完了,只能算走完了第一重。这道门后面,未必就是第二幅。”
凌烟慢慢点头:“那门上的纹路……”
“纹路我看了。”林浩说,“山脊、水痕、我这一路推过的走势,全压在上面。它不是在画下一样东西,是在把这一重收拢了给我落锁。”
他抬手在窗棂上轻轻一敲:“所以门我不推。先把外头这处的事收干净。”
“收哪一处?”
“老者说的五处里,欧洲境内那一处,他只在图纸上见过名字。”林浩回过头,“这事好办——他的名字在纸上,那地方的图纸也该在他笔记里。”
他把那本旧笔记重新搬到案上,一页页翻回去。
图纸、剖面、接口、材料换代。几十年的记录,一页不落。翻到中间某一段,字迹开始变得歪斜,画的东西也粗了——那是他自己也在改造的下半段记录。
再往后,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草图。
展开来看,是一条海岸线的一截,边上用极细的字注着一行:
“欧洲南线,代称‘白廊’。不收不发,只存。”
“不收不发,只存。”凌烟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走货,只藏着东西。”林浩把草图摊平,视线落在那个位置,“五处里,这一处最像它的底子。”
林浩把那张折小的草图摊平在案上,看了很久,忽然停了手。
“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凌烟问。
“曼加利亚那位。”他抬眼,“走的时候我说过,等我把这处的事弄明白,就回来给他一个答案。”
凌烟点头:“他守了四十年,就为这一句。”
“那就先去一趟。”林浩把笔记合上,“白廊不急着开。这件事,他等得太久了。”
午后两人又南下。
海上起了层薄雾,崖岸被雾遮得只剩一线。旧疗养院门前还是那样,栅栏断着,院里没人。
三层西廊的三把藤椅仍摆在原处。扬坐在背对海的那一头,旁边那个高瘦的东西也坐着不动。听见脚步,他慢慢抬起头。
林浩在他面前站定。
“我看过了。”他没有绕,“你笔记里那些年的记录、你们造出来的东西、以及那一支现在的成品,我都看过了。答案是,这具东西醒不来。”
扬的手抬起来一点,停在半空。
“不是身子做的不够好。”林浩声音很平,“是这套东西从根上就只能站,不能往前走。你替它换上了骨,替它通了血,替它拼成了一具完整的形,它就能站、能动、能听人话。可要它自己往前走一步,那一步,你们这套做法里从来没留过。”
风从空窗子里灌进来。
扬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把手慢慢放下来,放到膝上。他侧头看了那具身体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胸口那个编号。
他没哭,也没叫,只是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林浩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还有一句。”
“这一套东西走到头是停。”他说,“但我见过的门,不止这一道。”
“我这一路走出来的东西,还没到头。你待在这儿,把它的编号收好,别让任何人来取。”
“我再说明白一点。”林浩说,“它缺一样东西。”
扬的手抬着,没有放下。
“灵魂。”
这两个字说出来,西廊上像忽然没了风。
“你们这套手艺,走到今天,把皮能换、把骨能替、把血能通,样样都做到了。整整四十七年,你们拼出了一具什么都不缺的身子。”
林浩看着床上那具编号 001 的身体:“可它缺一样东西:那一缕能自己做主的魂。”
“这东西不是合金,不是件,不是图纸上能画的一根接一根的线。它不是造出来的,是靠一个人活着、疼过、想要过什么、恨过谁,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你们能让它站、能让它动、能让它听命令。但它不会自己想要站起来。要它动的从来是外面那个发命令的人,不是它自己。”
他收回视线,看向扬:“所以你守了四十年,它一次都没睁眼。不是你守得不够,是这具身子里从来没有过主人。”
扬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伸手,隔着被子按在那具身体的胸口上,很久,手掌一直没有离开。
“还有一句。”林浩说,“这东西我不认为是你做错了。你把能做的都做尽了,做不出的那一样,本来就不是手上的活。”
“这条路走到这儿是到头了。可我这一路走出来的,不是这一条。”
他把话说得很慢:“我下回来的时候,带的可能不是这个答案了。”
扬慢慢抬起头。
他把按在背上的手收回来,很郑重地,对着林浩低了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