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章的脸“腾”一下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奴……奴才只是想……”
“想什么?”
“……想扶殿下上车。”他憋了半天,终于把这句话囫囵说全了。
萧晚星看着他那副快要原地蒸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终于抬起手,把手掌轻轻放在他的掌心里。
那一瞬间,崔章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这般薄的面皮,以后可怎么活?”萧晚星一边踩上车辕一边偏过头来看他,“以后要见的人、要经的事多得是,你总不能见一个人就红一次脸吧?”
崔章垂着眼,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磕磕绊绊的话:“奴……奴才,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萧晚星上了车,却没有立刻钻进车厢里去。
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弯腰捏住了他的下巴。
崔章猛地抬眼,撞上萧晚星凑近的面容。
她的眼睛此时呈现出浅琥珀色的光泽,瞳孔里映着他愈发红的面颊。
“真好看。”萧晚星端详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满意,“虽然脸红着很可爱,但——”
松开他的下巴,她的指尖在崔章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脸皮厚了,才好做以后的事情。”
崔章懵了一瞬,然后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慌忙垂下眼去。
随后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良久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好……好!奴……奴才知道了。”
萧晚星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脆而肆意。
不远处,山道拐角的一棵老树下,崔衡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地收进了眼底。
从他所在的角度看去——少年一身红衣灼灼如焰,少女月白骑装英姿飒飒,两个人凑在一处,一个低头一个仰脸,那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彼此。
崔衡看见萧晚星抬手捏住崔章的下巴,看见她凑近去端详那张脸,看见她笑着弹他的额头,看见崔章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回话。
那只被碎瓷片割伤的手攥在袖子里,掌心的伤口被帕子包着。
伤口此刻却隐隐发疼,心口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
而站在他身后的崔安,在看清崔章那一身行头的时候,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日崔章上山时穿的是崔家庶子的常服,整个人灰扑扑的。
听到是听到的,但如今看到却只觉得分外震撼。
云锦的红衣,金线的暗纹,玛瑙与青金石串成的蹀躞带,镶玉的皂靴,鸽血红宝的小冠,还有腰间那枚白玉双鱼佩。
这一身行头,别说崔家一个庶子了,便是京城里那些公侯府的嫡出公子,也未必人人置办得起。
崔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崔章的身上缓缓移到萧晚星身上,又移回崔章。
崔府人人都说这位和大公子的相貌七八分相似。
可曾经那么相似的两个人,如今站在一处,竟然找不到半点相像的地方了。
崔安看着那个清冷矜贵的崔衡,又看看那个艳绝灼目的崔章,心里翻来覆去地比较了好几遍,最后不得不承认。
单论讨人喜欢这件事,眼下的崔章,大约确实比崔衡更合宸佑公主萧晚星的意。
崔安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的崔衡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抬眼去看,只见崔衡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就在这时,马车那边,萧晚星正要钻进车厢的动作顿住了。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来——那道目光越过山门前的石阶,越过道旁那棵老榆树的枝叶缝隙,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崔衡的眼睛。
隔着一整条山道的距离,崔衡看见她的表情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带着明媚的暖意。
就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被那七年的光阴隔断过,就像他从来没有迎娶过旁的女子,就像那些被碾碎在婚书里的旧事从不曾发生过。
崔衡的心猛地一缩。
他鬼使神差地迈出一步,两步——脚下的土路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烫,透过靴底传上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只看着那个笑容,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
可他才走出四五步,还没来得及越过那棵老树的树荫,马车那边就传来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殿下,可是看到谁了?”
崔章已经钻进了车厢里,又探出半个身子来,顺着萧晚星的目光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应当是没认出远处那个站在树下的身影是谁。
崔章眨着眼睛,乖巧地问:“我们现在出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