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容垂眸沉思。
她在想——该怎么让他们四个,真正走进玄天宗。
不是“被允许存在”。
是“被接纳”。
这两者之间,隔着很远的路。
留影石固然能保证他们不会被冤枉,不会被欺负。
这很安全。但也很危险。
因为它会留下既定的事实。
事实本身没有立场。但解读事实的人,有。
若张耀那一剑,对着其他弟子出了。
且留影石正好开着,就会记录下这一幕。
日后如果有人想找茬,翻出这段影像,仅需截取其中几息——
“问道峰的弟子,对同门出手。”
不需要解释前因后果。不需要说明“是我让他出的”。不需要强调“没有受伤”。
只需要把这段影像放出来,让足够多的人看见。
人们不会去追问“为什么”。人们只会记住“他出了剑”。
而“对同门出剑”这件事,在任何一个宗门里,都是最敏感的神经。
尤其是对经历过五域大战的那一代人。
他们见过背叛。见过“曾经的同门”突然调转刀锋。见过太多人,死在“自己人”手里。
张耀那一剑,哪怕只是切磋,哪怕只是她允许的,落在他们眼里,也会被下意识地解读成另一种颜色。
这不是他们的错。
是那道伤口还在疼。
而年轻一辈呢?
他们没经历过。他们对“外州人”没有那种刻骨的仇恨。
年长一些的呢?他们还在疼着。
双方均没有足够的声望与威严说服对方。
普世教育教过他们:“要对自己所说的话负责。”
但那又如何?
人性里最阴暗的那个角落,永远不会因为“受过教育”就消失。
当收益远远超过成本的时候,恶会自己膨胀。
有人想利用这四个人的“外州人”身份做文章,成本是多少?
只需要几句流言。只需要一段被截取的留影石影像。只需要在合适的场合,说一句“他们和当年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成本几乎为零。
收益呢?
可以巩固自己的立场。可以赢得那些还疼着的人的认同。可以在“对外州人态度”这件事上,抢占一个“正确”的位置。
收益,是实打实的。
成本,是别人付的。
或者,轻描淡写的一句道歉或警告。
这笔账,太好算了。
师长们呢?
他们每一个人都能镇住场子。
但他们不可能天天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们有更大的事要管。有更重的担子要扛。有更远的敌人要防。
这种小事,师长们还插不上手,甚至还会起反效果。
一个人,想把这些事全处理好。
不够。
远远不够。
需要更多人。
她需要有人在她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她到不了的地方。
她需要有人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替她说那些她不能说出口的话。
她需要有人,在她护不住的时候,能接替。
纷乱无比的想法充斥在她脑中,一层叠一层,一圈绕一圈。
越想越深,越想越远,越想越觉得自己渺小。
她这才知道,那些长老们的作用……
不只是用来“管人”的。
是用来接住那些管不住的事的。
是用来出现在那些该出现但没人出现的地方的。
是用来让那些“小事”不至于发酵成大事的。
可现在,长老们……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重。不急。每一步都踩得相当稳当。
青容抬起头。
一个年轻男子已经走到近前。
他穿着一身玄阵峰弟子的服饰,但衣服上没沾什么灰尘,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藏书阁里走出来,而不是来跑现场干活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的东西——一卷图纸,卷成筒状,轻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那图纸边角微微泛黄,但卷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次,又被小心地收好。
他的目光先在青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致意。
然后转向张耀和叶凡,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最后落在那几份摊开的申请表上。
“请问,谁是张耀,谁是叶凡呢?”
“啊,瞧我这记性,忘了自我介绍了。”
他微微一欠身,动作不大,但透着一种“这是规矩,得做”的那种认真。
“玄阵峰——游圣之,前来汇合,也是负责处理此次委托之人。”
话落,他微微行了一礼。
张耀和叶凡对视一眼,
这人的印象,太令人深刻了。
不同于容容姐的随和,他是那种……让人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舒服。
说话的语气,站姿,行礼的动作,甚至那卷图纸敲掌心的节奏——每一处都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像是春天的风。
不冷不热,不轻不重,拂过来的时候,你甚至不会特意注意到它。但等它过去了,你才发现,刚才那一下,让你整个人都松了一点。
张耀忽然想起正经时的姜白雪。
眼前这人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是长相。是那种气质——那种“我站在这里,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你就知道我不一般”的气质。
高贵,但不刺眼。
优雅,但不做作。
张耀和叶凡几乎是同时起身。
动作太快,带得桌角轻轻一晃,那两杯凉透的茶又洒出几滴。
张耀站直了,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搭在桌沿上。叶凡站在他旁边,脊背挺直,但目光落在游圣之脚边的地面上,像是那地方突然长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你……您好。”
张耀的声音有点干,带着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的犹豫。
叶凡在旁边,默默点了点头,算作附和。
青容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站起身,朝游圣之伸出手。
动作不大,但透着一种熟稔——像是见过很多次、不需要客套的那种熟稔。
“咯咯,圣之,你还是老样子,看把我弟弟们整的有多不自在。”
她说着,目光从张耀和叶凡脸上扫过,那笑意更深了一点。
游圣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摇,松开。
“可我什么都没做。”他语气无辜。
“就是什么都没做,才可怕。”
青容收回手,看着张耀和叶凡,语气里带着点“你们得适应”的那种无奈。
“下次见面,我希望你能更自然些。”
她这话是对游圣之说的,但目光落在张耀身上。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的气质,对其他人,杀伤力太大了。”
游圣之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阵峰的袍子,洗得很干净。图纸,卷得整整齐齐。头发,今天出门前特意梳过。
他微微摇头,表情无辜。
“我这就是正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