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空地狼藉一片，横七竖八躺倒着，数几具冰冷的尸体，躯体僵硬、血色发黑，正是数日前，太子玉恒暗中派出，绕路探查北境真相、准备回京传信的暗网密探。
这整整一队精锐暗探，已然殒命两日有余。夜风日复一日吹过尸身，山野潮气浸透血肉，尸体早已失了鲜活温度，隐隐透出一缕浅浅的尸臭，在清冷深夜里格外刺鼻。
遍地刀剑散落、血迹斑驳，厮杀落幕的惨烈痕迹，尽数定格在这片密林之中。
层层交叠的尸堆之下，忽然有一只染满血污、筋骨紧绷的手，猛地发力。
轰隆一声轻响，压在最上方的一具尸体被狠狠推开，翻滚落在一旁。
一道满身血污、衣衫破碎的人影，艰难从尸堆中撑起身躯，踉跄着坐立在满地残尸之间。
这人正是这支暗卫小队的头领。
两日之前，他们携着北境生变的细碎线索，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一心赶回京城向太子复命。
可行至这片偏僻密林，猝不及防遭遇了截杀。
四五十名隐匿暗处的顶尖高手，骤然杀出，身手凌厉、招招致命，显然是提前埋伏在此、专门截杀他们的死士。
而他们小队不过寥寥数人，连日赶路疲惫不堪，兵力悬殊、四面被围，从始至终，便无半分反抗余地。
刀锋剑影之间，短短半柱香，麾下弟兄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他至今清晰记得那场惨烈的绝杀。
彼时他拼死浴血搏杀，身上刀伤纵横、血染重衣，即便气力耗尽也依旧咬牙死战。
可最终还是被一名高手，一脚狠狠踹在心口，剧痛传来，他身形骤然倒飞，重重砸落在地，喉头涌上腥甜。
他强忍伤势撑着地面，正要咬牙起身，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继续拼命。
抱着自己死，也要拖两个下去陪自己的想法，一具温热的躯体，却猛地被人踹飞过来，结结实实压在了他的身上。
是他仅剩最后一口气的，同伴。
沉重的躯体死死压住他的四肢，将他牢牢禁锢在地。
他心头大急，挣扎着想要推开同伴、起身再战，哪怕战死，也绝不苟且偷生。
可身上濒死的手下，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力道决绝，带着血泪的嘶哑气息，贴着他耳畔艰难低语，字字泣血。
“头领……别拼……打不过……装死……把消息……送回京城……护太子……保大昌……”
话音落地，攥着衣袖的指尖骤然松开，手下头颅一歪，彻底没了呼吸。
温热的身躯转瞬冰冷，压在他身上，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那一刻，刀光依旧在头顶闪烁，杀伐之声不绝于耳，身边弟兄接连殒命，全军覆没已成定局。
暗卫头领胸腔剧烈震颤，滔天悲愤、不甘与绝望死死裹挟着他。
他眼底赤红，牙齿死死咬破唇瓣，腥甜味在口腔蔓延。他想要起身复仇，想要与敌人同归于尽，可手下临死的嘱托，字字刻入心底。
全队皆死，唯有他，是唯一能将北境蛊变、边城沦陷、上官月谋逆的绝密消息带回京城的人。
他不能死。
为了一众弟兄的性命，为了不辜负临死托付，为了给太子递上真相、护住大昌江山。
万般挣扎过后，他压下所有戾气与悲愤，彻底放弃反抗，松弛浑身筋骨，任由同伴的尸体压覆自身，一动不动，闭眼屏息。
把所有人都解决的刺客头领，见所有人都倒在地上，便下令属下逐一查验尸身，补刀确认死活，遍地血腥死寂，无人察觉尸堆之下，还藏着一具尚存气息的活人。
他全程屏住呼吸，心如死灰，任由利刃在身侧划过，任由血腥味与尸气包裹全身，硬生生熬过了刺客的全数查验。
待刺客确认无人存活、尽数撤离之后，他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他静静蛰伏在冰冷的尸堆之下，忍着伤口溃烂的剧痛、刺骨的寒凉与弥漫的恶臭，整整隐忍了两日两夜，只因他怕刺客杀回马枪。
直到此刻，他实在撑不住了，他才趁着深夜死寂，山林再无半点人声动静，确认周遭无埋伏、无眼线，他才终于挣脱尸身，艰难坐起。
周身伤口早已麻木，浑身筋骨如同碎裂一般剧痛，可他眼底，却只剩极致的坚定与凛冽。
他抬手摸向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玄铁短哨，凑到唇边，吹出一串低沉悠长、节奏独特的哨音。
哨声穿透沉沉夜色，掠过密林山峦，传向远方。
不多时，远处夜色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通体乌黑、身姿矫健的千里良驹，踏着夜色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他身前。
这是暗卫专属驯养的战马，通人性、识哨音，是他最后的代步依仗。
暗卫头领撑着地面，强忍浑身剧痛，艰难翻身站起，踉跄着翻身上马。
然后，他回望身后遍地冰冷的弟兄尸身，眼底翻涌着血色悲恸，喉头哽咽，无声抱拳一拜。
“诸位弟兄放心，我必拼死回京，禀报太子真相，为诸位报仇。”
言罢，他勒紧缰绳，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疾驰，破开沉沉夜色，踏着林间夜风，朝着千里之外的大昌京城，全速奔去。
时间又过去了七八日，大昌国京城，太子府，夜风穿彻东宫檐角，卷得窗棂铜铃低颤几声，碎了满室死寂。
烛火噼啪轻响，跳跃的光晕映在玉恒清俊却沉敛的侧脸上，将他眼底沉沉叠叠的阴翳勾勒得愈发深邃。
案上堆叠的朝堂卷宗尚未合拢，墨香未冷。
受伤的暗探，跪在丹墀之下，脊背挺得笔直，却浸透了深秋的寒意，垂首屏息，连一丝呼吸都不敢过重。
玉恒指尖缓缓覆上，暗探刚刚呈上的东西上。
他的指腹摩着衣料上、那略显潦草的血字上。
他素来温润自持，眉眼间常年带着一抹安抚人心的浅淡笑意，可此刻，那点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浸骨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