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梆子声穿过重重宫墙,落在毓庆宫东暖阁的窗棂上,碎成几片冷寂的回响。
太子妃已经整整呆滞了两个时辰。
可这一点也不及心口的空荡更让人难以忍受。贴身宫女跪在一旁,手里捧着早已凉透的安神汤,嘴唇翕动了数次,终究没敢再开口劝。
“嬷嬷的尸身……捞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石氏的声音干哑得几乎不成调。
翠缕的眼泪唰地掉下来,伏地不敢答。
石氏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张嬷嬷的样子。
五岁那年张嬷嬷就被分到她身边。
她胆小怕黑,张嬷嬷就整夜整夜守在她床前;她摔伤了膝盖,张嬷嬷恨不得摔的是自己;她嫁入东宫,张嬷嬷又主动陪自己入宫。
张嬷嬷是她在这吃人的宫墙里,最后一点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念想。
“说是……说是雨夜路滑,嬷嬷年纪大了,一脚踩空,跌进了荷花池。”翠缕哽咽着说完,又重重磕了个头,“主子,您要保重身子啊,您小产才三天——”
石氏猛地睁开眼。
小产。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面曾经有一个孩子,是她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
孩子没了。
太医说她是劳累过度,心神耗损太过,以致气血两虚,胎儿不保。
可石氏心里清楚,那几日她除了日常处理后宫庶务,根本什么都没做。
自己孩子没了,让嬷嬷去御前申诉。
第二天,张嬷嬷就在雨中“失足”跌进了荷花池。
石氏的手一下一下攥紧了袖中的锦帕,指节泛白。
“翠缕,去请太子殿下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翠缕为难地看了看更楼:“主子,殿下说谁也不见。”
石氏的嘴角微微一动,近乎嘲讽。
谁也不见?还是不敢见?
她正欲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德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太子妃娘娘,殿下让奴才来传话——太医令说娘娘小产之症,确实因劳累过度所致,殿下已经让人将毓庆宫一应庶务暂且移交宜福晋料理,请娘娘安心静养。”
石氏冷冷地听着,没有应声。
德柱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殿下还说,娘娘身子还没好全,这几日吃的药,都由殿下亲自过目,让娘娘务必放心,早日康复。”
这几句话听着是关怀,可石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移交庶务,亲自过目汤药——这是要让她彻底断了对外联络的路,那碗药是真的药吗?还是要我命的毒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缓缓开口:“替我谢殿下关怀。再替我问问殿下——张嬷嬷的丧仪,殿下打算如何操办?”
门外沉默了片刻。
德柱的声音再响起时,多了些戏谑:“殿下说……一个奴婢的丧仪,按规矩办就是。娘娘不必为这些琐事劳神。”
石氏闭上了眼睛。
“一个奴婢”——张嬷嬷跟了她十七年,从一个年轻媳妇跟到两鬓斑白,十七年的忠心耿耿,最后不过是“一个奴婢”。
“知道了,你退下吧。”
德柱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远去了。
翠缕跪着抬起头,看见石氏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心疼得不行,正要开口安慰,却见石氏忽然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温婉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像是淬了冰。
“翠缕,去把张嬷嬷生前住的偏房收拾出来,一样东西不许动。”
“主子……”
“照办。”
翠缕不敢再劝,磕了个头退下了。
石氏独自坐在东暖阁中,三更的梆子声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四更。
窗外的天还是浓墨一般的黑,她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像极了一个老人临死前的哀鸣。
她的孩子没了,张嬷嬷也没了,而胤礽给她的交代,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劳累过度”。
不。她不信。
她的身子她最清楚,那个孩子在她腹中一直安安稳稳,太医每次请脉都说胎像稳固,怎么偏偏就忽然劳累过度了?
还有张嬷嬷,一辈子在宫中行走,荷花池边那条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怎么就在她小产的次日雨夜里,一脚踩空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巧合。
石氏缓缓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发麻,她扶着桌案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安神汤上。
浓黑的药汁映着烛火,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墨池。
同一时刻,毓庆宫前殿的书房里,烛火同样彻夜未熄。
胤礽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资治通鉴》,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白玉佩,那是康熙亲政那年赐给他的,他说这是“父子同心”的信物。
德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胤礽听完,面无表情,良久才问:“药送去了?”
“送去了。按殿下的吩咐,混在每日饭食里,无色无味,太医也查不出来。只是……药性不会伤及娘娘根本,只会让她缠绵病榻,日日乏力气短,没有心力处理庶务。”
胤礽微微点头。
德柱犹豫了一下,又说:“太子妃问起张嬷嬷的丧仪,奴才按殿下的意思回了。只是看娘娘的神色……似乎不大相信张嬷嬷是失足落水。”
“她要是信了,就不是皇阿玛特意选的太子妃了。”胤礽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德柱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接下来……”
“接下来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查。哼,骨子里执拗得很,不能让她有查的机会。”
胤礽将手中的玉佩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响,“从今日起,毓庆宫一应往来全部先过你的手。太子妃那边,起居饮食都要有人盯着,尤其是她见什么人、递什么话出宫,一五一十记下来报给孤。”
“是。”
德柱应了,却没有立刻退下。他跟了胤礽十几年,能感觉到主子此刻的心情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他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殿下,福晋那边……”
胤礽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凌厉,甚至算得上平和,可德柱的膝盖却不由自主地软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胤礽没有让他起来,只是淡淡道:“小宜问起,你照常说罢了。”
德柱伏在地上,后背冷汗涔涔。
他听出了胤礽话里的意思——毓庆宫的事对福晋知无不言。
“退下吧。”
德柱如蒙大赦,连忙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