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脚步声由远及近,承运殿的木门被缓缓开启。
三边总督梅之焕迈进宫殿的时候,朱亶塉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气色。
跟昔日走马上任时的意气风发相比,这位三边总督明显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两颊都有些凹进去,眼窝底下挂着青黑的影子,就连修身的绯袍的绯袍也有凌乱,瞧上去好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当朱亶塉审视的眼神掠过梅之焕的脸颊,心中却咯噔一声。
这位西北边陲的最高军事长官,气势似乎更加沉稳成熟,即便是对上他这位世袭罔替的宗室亲王,也没有太多的波动。
臣梅之焕,拜见韩王殿下。
终究是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哪怕是对上太祖高皇帝血脉,世袭罔替的韩王朱亶塉,三边总督梅之焕也无需跪拜,清冷的声音在承运殿中幽幽炸响。
免礼平身。
梅大人来得突然,本王还没来得及准备,招待不周之处,大人海涵。
朱亶塉比这承运殿中的宫娥内侍都更清楚梅之焕的身份有多么特殊,自是不会以势压人,反而还笑容可掬的点头还礼,全然没有面对平凉府官员时的趾高气扬。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朱亶塉还是堂堂亲王,如今主动释放,梅之焕待会总不能随便了吧。
殿下,下官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来了。
闻言,朱亶塉脸上的笑容一僵,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来要钱的。
梅总督请讲。
梅之焕开门见山:延安府保安县,灾民聚众抢粮,已是两次冲了县城。;华亭县刘家洼,全村六十七口人染疫身亡,周边数村亦有病患。眼下陕北各府的府库已经见底,朝廷的赈济粮尚在路上,至少还需一到两个月才能运抵。
如今天灾人祸不断,下官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闻听此话,朱亶塉的脸上赶忙露出一副关切的模样,连连点头:哎呀,这事本王也有所耳闻,确实惨哪,梅大人辛苦了,为朝廷分忧,本王佩服得紧。
客套话说完,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接下文。
梅之焕等了几息。
殿下,下官想借韩王府的粮。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亶塉放下茶盏,笑容还在,但声调降了半分:梅总督,这话本王听着有些为难啊。
韩藩不比河南的周王、湖广的楚王,人家坐拥膏腴之地,商贸发达,每年光是各地商号的孝敬就吃用不尽。
我韩藩呢?困在这平凉府的旮旯角落里,每年朝廷拨的俸禄才三千石,养着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光是月例银子就捉襟见肘。
他搓了搓手指,一脸苦相。
地租倒是有一些,可今年这年景,佃户们交上来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少。
本王虽也想替朝廷分忧,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梅之焕没有跟他争辩的意思,眸子中的光彩更甚。
殿下的难处,下官理解。
但下官想请殿下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交予在旁边候着的随侍宦官。
朱亶塉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宦官的手中接过文书,凝眉打量了几眼,内容正是刚刚总管太监刘喜向他提及的那件,只不过更加详细具体。
这文书出自华亭知县之手,上面详细记述了刘家洼的惨状,全村灭绝,暗红疹斑,皮肤溃烂发黑,尸体肿胀。
朱亶塉看到一半就把文书放下了,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像是嫌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这事跟借粮有什么关系?
殿下,华亭县距平凉城五十里。梅之焕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刘家洼周边已有数村出现病患,知县虽已下令封村断路,但这瘟疫一旦扩散,封得住村,封得住从各处涌来的流民吗?
保安县的灾民抢完了粮铺,下一步就是冲县衙。
一旦县衙被冲了,那些人往哪跑?只能一路向南,往殿下的平凉跑。
几百上千号饥民,从华亭、保安、安塞一路涌过来,里头有没有染了疫的人?谁也说不准。
听得此话,朱亶塉不说话了。
他想起刚才刘喜汇报的那些症状,发热,起疹,溃烂,发黑,肿胀。
五十里。
确实有些近了。
殿下若是舍不得粮食,那下官换个说法。梅之焕往前迈了一步,下官不是来借粮的,是来替殿下保命的。
赈粮不到,灾民不散。灾民不散,疫病不止。疫病不止,平凉城迟早沦陷。
殿下王府的院墙再高,护卫再多,挡得住刀枪,挡得住这东西吗?
唯有官府出粮赈济,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殿下所在的平凉府才有可能保全!
嘶。
朱亶塉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这是他所担心的。
他虽有意反驳,想说本王关了府门,用艾草熏了,谁也进不来,但这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了,他自己都觉得不靠谱。
整个韩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这么多人的吃穿用度,根本避免不了和外界相接触。
沉默了好一阵子,朱亶塉才闷声开口:梅总督,本王就算想帮忙,也得有个章程。
你到底要多少?
粮二十万石,银五十万两。
你疯了?!
饶是隐隐猜到梅之焕会狮子大张口,但韩王朱亶塉仍是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二十万石粮食,本王府里的粮仓统共就那么大,即便将其掏空,本王也凑不出来!
对于梅之焕索要的,他没好意思哭穷。
梅之焕纹丝不动:殿下,二十万石粮食撒到延安、平凉两府,分到每个灾民头上根本没有多少。
不行。朱亶塉断然摇头,五千石,最多一千石,银子本王倒是能出十万两,不能再多了。
殿下,五千石不够。
见韩王的态度隐隐有些,梅之焕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那是你们官府的事!朱亶塉拍了下扶手,朝廷的赈济不是批了三十万两吗,凭什么让本王一个藩王来填窟窿?
更何况,梅总督虽掌管三边军务,但应无权插手这地方政务吧?
梅总督是不是有些多管闲事了..
回想梅之焕刚刚提出的那令人咋舌的数目,韩王朱亶塉的神情便隐隐有些扭曲疯癫,态度也变得不善起来。
若是几千两银子,几百石粮食,他念在梅之焕的面子上,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梅之焕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殿下,下官说句不好听的话。
他的声音沉下来,偏殿里的空气跟着凝滞了一瞬。
前些年的时候,成都的蜀王爷,也是不肯替朝廷垫付军粮,险些令西南局势恶化崩塌,后来的事殿下应该清楚了。
蜀王爷的亲王爵位到现在可都还没有恢复呐。
嘶!
一瞬间,韩王朱亶塉的脸色便变了,惊恐的目光下意识望向成都的方向。
他知道梅之焕说的是事实。
殿下再想想,代王如何?鲁王又如何?楚王又如何!
梅之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数出来,每一个都像一记闷棍敲在韩王朱亶塉的心头之上。
代王扼守大同这座九边重镇,但却御下无方,以至于边镇的将校们和心怀不轨的晋商沆瀣一气,暗中向辽镇走私粮草辎重,同样天子勒令废去了亲王爵位。
天启二年的时候,白莲贼首徐鸿儒趁乱起兵叛乱,自号为中兴福帝,身后站着一众山东和南直隶的高官为其摇旗呐喊,甚至连泰兴王都涉事其中。
同样是因监管不力,鲁王被免去了亲王爵位,降爵为郡王。
至于扼守长江天险的楚王朱华奎,其下场则更加凄惨,直接落了一个身死族灭的下场,连传承了两百余年的楚王藩都被废黜了。
这些前车之鉴摆在那儿,每一桩都在提醒着一个事实,当今天子可不是那心慈手软之辈。
想到这里,韩王朱亶塉的脊背便一阵阵发凉。
自家人知自家事。
自己在平凉府的地界上虽然从未闹出过草芥人命的祸事,但其实也算不得干净,韩王府的长史平日可是在自己的耳边念叨...
侵占良田。
如今韩王府名下那上万顷的田产,有多少是历代韩王从佃户手里巧取豪夺来的?这笔账要是被翻出来……
梅总督。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脸色瞬间惨白的韩王朱亶塉的声调低了很多,攥着扶手的十根手指微微发颤,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下官不敢。梅之焕拱了拱手,下官只是在替殿下想清楚利弊。
眼下陕北的局面,朝廷已经看在眼里了。
天子圣明,赈济银子也批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殿下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出面赈济灾民,一来保了平凉的太平,瘟疫烧不到王府门口;二来在朝廷那边,这笔人情账记下来,日后殿下但有所请,谁好意思驳?
殿下莫不是忘了肃王向朝廷进献战马,不仅被天子下旨嘉奖,甚至还允准肃王进京面圣?
反过来说,殿下若是一毛不拔,灾民饿极了眼,疫病扩散开来,平凉城乱了,殿下您...
梅之焕适时止住了话语,承运殿里一片死寂。
朱亶塉坐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不是傻子。
梅之焕这番话虽然扎心,但确实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瘟疫五十里外,灾民遍地流窜,朝廷的银粮至少一个月才到。
万一那些灾民真的涌进了平凉城,万一瘟疫真的蔓延到了王府附近,他花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回一条命。
况且梅之焕话里隐着的那层意思,他咂摸出来了。
当今天子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废过的亲王,削过的爵位,抄过的王田,桩桩件件都在前头摆着。
若让天子觉得韩藩在大灾之年不恤民命、坐视不管,那等赈济银子到了陕北之后,天子第二道旨意恐怕就是来清算韩王府了。
到那时,二十万石粮食和五十万两银子算什么?
整个韩藩都要被连根拔起。
而且梅之焕刚刚提及肃王朱识鋐进京面圣这件事也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同为西北藩王,他早就听说了之前肃王朱识鋐因向朝廷进献战马,得以进京面圣的“特殊待遇”。
甚至为了表彰肃王的“忠心”,天子似乎还给予了肃王朱识鋐一项令所有藩王都梦寐以求的权利:自由行走。
据某些市井传闻,肃王朱识鋐在回到兰州封地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王府侍卫的簇拥下,光明正大的离开了囚禁了历任肃王两百余年的兰州城,足足在边镇长城待了半月有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兰州城。
自此之后,肃王便时常领着府中下人。
对于自己这位远房亲戚的特殊待遇,朱亶塉实在是打心眼里羡慕。
想到这里,韩王朱亶塉便忍不住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算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终于,他睁开眼,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往椅背上瘫了下去,但眼神却坚毅异常。
十万石粮食,三十万两银子。
梅之焕摇头,但呼吸却不知不觉的炽热起来。
十五万石粮食,四十万两。朱亶塉咬着牙往外挤,本王真的没有尔等想象中富庶!
梅之焕沉默了片刻。
二十万石粮食,四十万两银子,另外王爷名下各庄今年的地租,都得免了。
租子还得免?朱亶塉像被踩了尾巴,声音尖得破了音,梅之焕,你未免有些..
殿下。梅之焕抬起手,打断了他,免一年的租子,佃户们活下来了,明年还能替殿下种地。
不免这一年,佃户死光了、跑光了,殿下那些地,往后让谁去种?
朱亶塉张了张嘴。
他盯着梅之焕看了好半天,最终,肥厚的身子又瘫软下去,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朝外摆了摆。
行,都依你。
本王让周长史跟你对接,粮什么时候要,从哪个庄子调,本王不想管了。
梅之焕长揖到底。
殿下深明大义,下官代延安、平凉两府百万百姓,谢过殿下。
朱亶塉别过脸去,不看他。
深明大义。
呸。
明明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硬生生割了一块肉下来。
但一想到自己日后也有可能像肃王朱识鋐那样,光明正大的离开这困扰他四十余年的平凉府城,韩王朱亶塉猛然又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