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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娘!”
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站在客栈大门外,冲着里头扯着嗓子喊。细密的汗珠从她脸颊滑落,带着疯跑后还没消退的红晕一道融进那道划破客栈静的童声里。
不多时,一对穿着寻常的夫妇从厨房走出来。
男人手里还攥着削了一半的胡萝卜——看样子正忙着备菜。
“怎么了这是?不是说——”
没等他们开口问,那道瘦小的身影已经冲了过来。她一把抓住男人的袖口就往外拽,嘴里的话又急又快,却藏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
“你们快来看呀!”
男人眉头一皱,举起手里那半截胡萝卜就要往丫头脑袋上敲。另一只手却在半空中稳稳截住了他。
“行了,她爹。”
妇人笑了笑,从他手里拿下那半根胡萝卜,随手搁在窗台上。
“秋收忙完了,这一年也没正儿八经陪过丫头。难得有空,带她去转转呗?是吧丫头?”
“嗯嗯嗯!爹娘快走,晚了东西就卖光啦!”
丫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说完扭头就往外跑。
“慢点慢点,别摔着!”
男人摇摇头,无奈地看向媳妇,脸上却带着点担心:
“老板娘让准备的那些东西还没弄好呢。明天就是那对新人的婚礼了,这会儿出去……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妇人笑着伸手在他鼻尖刮了一下,“晚点回来不也一样弄?”
“咱俩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趁今儿个陪陪丫头多好。”
说完,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客栈二楼望去——
正好和我看她的目光撞上。
她整个人一僵。
客栈就这点大,他们刚才那些话,我听得一清二楚。而那对“新人”,说的正是我和满穗。
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商队带来安顿下的人。平日里再亲和,遇上这种事也是不敢怠慢的。
那妇人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安和恳求。
我没说话,只是举起手里的茶杯,冲她淡淡笑了笑,随后便移开目光,望向村口那棵老槐树。
…………………
那棵要两三个庄稼汉合抱才围得住的老槐树下,就是丫头拽着爹娘想去的地方。枯黄的树荫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一圈孩子。人头攒动,叽叽喳喳,热闹得有些嘈杂。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瘦高的货郎。
他年纪不小了,被一群孩子围着却一点也不慌——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怕是早见惯了这种阵仗。
货郎把手高高扬起,猛地往空中一抖。孩子们“哇”地叫起来,一个崭新的拨浪鼓从袖口翻出来,稳稳落在他掌心。
“咚咚当当”的声响里,货郎摇着鼓,嘴里吆喝些稀奇古怪的词儿。那鼓声其实普通得很,不过是绳上串着的珠子敲着鼓面。可混在孩子们咯吱咯吱的笑声里,竟多了几分自在快活的意味。
我握着茶盏,呼出一口长气,低头抿了一口。
茶有点苦,我皱了皱眉。客栈的茶还是喝不惯。
再往客栈门口看时,那对夫妇已经没影了,想必是追着丫头去了。
秋收将尽,年关未至。
阿晟那些话又冒了出来。
他说得对。秋收忙完后的这段日子,大概就是庄稼人一年到头难得的歇息时候了。
…………………
下午没什么事,我就一直站在窗边发呆。
原想着给明天的婚礼搭把手,可四处转了一圈才发现,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妥了——衣裳、吃食、布置,样样都收拾得齐整,安安静静搁在那儿,等着明天用。
就我这个新郎官,站哪儿都插不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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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爷,吃饭了!”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禾瑶在楼下喊我。
老槐树那边的人群已经散了。我走下楼,饭厅里空荡荡的,连秧和满穗都不在。
“穗姐姐要嫁人了,这几天得好好准备准备,良爷先独守空房吧。”秧白天是这么说的。
“她们还在忙?”
我接过禾瑶递来的碗筷,随口问了句。
“嗯,今儿个穗姐姐还是跟我们睡。”禾瑶笑嘻嘻地看着我,等着看我什么反应。
“哦。”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不是见不着满穗不高兴——是她们越这么忙前忙后,我越觉得自己没出息。
明明是自己成亲,到头来什么都让别人张罗了。
禾瑶见我脸色不对,以为我是闹脾气了,赶紧拍拍我肩膀:
“哎呀,不就是几天没见着嘛。等明天成了亲,你们想腻歪多久就腻歪多久,还差这一时半会儿?”
“……”
她一开口我就知道她想岔了。
想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低头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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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明明知道明天得早起,偏偏脑子清醒得很。
“唉……成亲以后……该干啥呢……”
我干脆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亲迎、拜堂、同牢合卺。
这些词我一个都不熟。说来好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要走这一遭。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唉……”
我叹口气,两手往床上一撑,正琢磨着明天该怎么办,手指碰到个东西。
“嗯?”
我摸出来一看——是本书,有点泛黄,压在我枕头底下。
“书?”
我挠挠头。
我没有看书的习惯。小时候家里还成的时候或许有过,可自从当了“狼”,就再没心思翻这些了。更别说把书塞枕头底下。
凑近月光一看封面——《言情话本》。
“……”
这下明白了。
八成是秧那丫头趁我不注意塞进来的。
“这丫头……”
我嘟囔一句。满穗平时见一本收一本,没想到她还有私货。
本想扔柜子里,等回头交给满穗处理。这一动,书页里掉出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一看,字歪歪扭扭的:
“木头良爷是不是不知道成亲以后该干啥呀?唉,真是让人头疼。不过作为穗姐姐的好姐妹,本小姐不想看她吃亏。这本话本就交给良爷了,好好看好好学哦!”
“……”
我捏着纸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把书扔柜子里。
我坐回床上,翻开第一页。
满穗平时不让看就不让看吧,现在情况特殊。秧这时候塞书过来,肯定有她的道理。再说……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不想让她吃亏”——这几个字,扎眼得很。
或许,我是该好好学学了。
…………………
腊月十五。
天还没亮,客栈就热闹起来了。
秧一把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外头还黑着。她一手举油灯,一手拽我胳膊,嘴里念叨个没完:
“良爷良爷快起!今儿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
我迷迷糊糊被她拖到院子里,一捧凉水泼脸上,才算清醒过来。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火把。阿晟蹲在墙角烧水,禾瑶端着一盆热水出来,看见我,抿嘴笑了:
“良爷,今儿得收拾精神点。”
我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身旧衣裳。
“我——”
“别我我我的了。”
秧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套叠得齐整的衣服,往我怀里一塞。
“快去洗洗换上!村里姐姐们熬了好几夜赶出来的,弄脏了跟你没完!”
我抱着那套衣服愣了一会儿。
青绿色的圆领袍,料子软得我从没摸过。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的暗纹,凑近了看,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这是……”
“九品官的服制。”秧仰着小脸,得意得很,“我让陌叔从徐州城里找的。平民也能穿,咱们大明规矩,婚礼当天可以‘摄盛’,不犯忌讳。”
说着,她又掏出个东西往我头上一扣。
乌纱帽。帽檐还插着两朵金花。
“……”
我对着铜盆里的水影,看了好半天。
这还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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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正厅不知什么时候收拾齐整了。
正中央摆着八仙桌,铺红布,供着香烛、斗、秤、尺、镜、剪刀——客栈老板娘笑呵呵地站一旁说这叫“天地桌”,样样图个圆满。
桌后贴大红双喜字,两边挂着对联。
上联:喜今日赤绳系定
下联:卜他年白头永偕
我盯着那对联看了好一会儿。
“谁写的?”
“我啊。”秧背着手晃脑袋,一副等着挨夸的样子。
“……”
我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
…………………
满穗从客栈西厢房“发嫁”。
秧说这是规矩——新郎得去接亲,不能直接拜堂。西厢房是“临时娘家”,禾瑶、红儿、翠儿都是“娘家人”。
我走到门口,门关得紧紧的。
里头传来秧的声音:
“来来来,顶住门!今天不让良爷出点血,咱就不开!”
然后是禾瑶的笑声,还有江澄叽叽喳喳帮腔。
我站在门外,挠挠头。
“那个……我……”
“红包!”秧隔着门喊,“没红包不开门!”
我摸了摸身上——空的。
干净的连个铜板都没有。平时钱都是满穗管着。
“我……我没准备……”
旁边围观的阿晟噗嗤笑了。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悄悄塞给我。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把钱塞进门缝。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秧的声音又响起:
“就这?良爷你也太抠了吧!”
“……”
我又看阿晟。他也无奈地摇头。
真没了。
正不知道怎么办,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村长牵着马进来,马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良兄弟,”村长解下包袱递给我,“陌叔让送的。给新娘子的添箱礼。”
我接过包袱,沉甸甸的。
正愣着,门“吱呀”开了条缝。
秧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盯着包袱闪闪发亮。
“这……这是啥?”
我打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的红绸——上好的料子,红彤彤的。
秧的眼睛更亮了。
她一把拉开门,冲里头喊:
“禾瑶姐!良爷带彩礼来了!快放人!”
…………………
满穗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她穿着真红大袖衫,外头罩着织金的霞帔——那霞帔从肩头垂下来,像两道虹。头上戴着小翟冠,珠翟一步一晃。
红盖头遮着脸,只露出下巴一点弧度。
她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像知道我在看她似的,微微侧了侧头。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秧在旁边捅我:“木头!愣着干嘛!接人啊!”
我回过神来,走上前,伸手扶住她胳膊。
她身子轻轻一颤,然后靠了过来。
隔着红绸,我能感觉到她手心在出汗。
“别怕。”我小声说。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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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的时候,阿晟当司仪。
他清清嗓子,喊得像那么回事:
“一拜天地——”
我和满穗对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弯下腰。
“二拜高堂——”
堂上没高堂。我对着那张空椅子,还是恭恭敬敬拜了下去。
替我自己,也替她。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看着对面这个蒙着红盖头的人。她也微微转身,对着我。
我们弯下腰,脑袋差点撞一块儿。
秧在底下笑得直不起腰。
“送入洞房——”
阿晟这嗓子,把屋顶的雪都震下来几片。
…………………
洞房在客栈二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头的热闹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满穗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良爷……你打算在那儿站一晚上?”
“啊?没、没有……”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红盖头还盖着。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搁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抖。
“我掀了啊?”我问,声音有点抖。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我伸手,捏住盖头一角。
掀开的瞬间,烛火晃了晃。
满穗的脸在火光里,红得跟身上的衣裳似的。她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不敢看我。
“满穗。”我喊她。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烛火,有我,还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良爷……”
她喊了我一声,又低下头去。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喊我一声,然后就不说话。
那时候她怕我。
现在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以后的日子,不管咋样,都有她在边上。
这就够了。
外头传来秧的声音:
“哎呀别挤别挤!让我听听里头说啥!”
然后是江澄的:“你别推我——”
还有禾瑶压低的笑声:“小声点小声点……”
满穗“噗嗤”笑了出来。
我也笑了。
这就是我们的婚礼。
热热闹闹的,乱七八糟的,还有一群人在门外偷听。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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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
满穗软软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一只手轻轻搭上我肩膀。
“怎么了,穗——”
话没说完,还没等我侧过身,她先动了。
“嗯……”
我眼睛倏地睁大,呼吸发紧,两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儿。
满穗的唇贴了上来。
她闭着眼。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子也在抖。
片刻后,她微微退开。嘴角带着羞,却还是轻轻勾起。
“穗……我……”
我少见地红了脸,结结巴巴想说点什么。她只是微微一笑。
搭在我肩上的手慢慢往下滑,缠住我胳膊。然后整个人扑过来,把我压倒在床上。脸蹭着我胸口,最后靠在我心口上。
“木头良昨天看过秧给的画本了吧?”
她伏在我身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圆领袍的领口。那几颗扣子被她一颗一颗松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那怎么……还是这么……”
她笑着看我,眉眼弯弯。
恰在这时,窗外不知哪儿刮来一阵风。烛火晃了几晃,最后灭了。
…………………
屋里暗下来,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开口,声音还在抖,却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穗……那个……我……”
“我……我爱你。”
“虽然以前做过很多错事……”
“但我发誓以后我——”
话没说完,满穗冰凉的手指抵住我的唇。
然后,她温软的唇又贴了上来。
“我都知道的……”
“哗——”
圆领袍滑落在地。
我看不清满穗的脸,却能听见彼此越来越急的心跳。
“我也爱你……”
“良……”
…………………
(ps亦说:写的是有够仓促的了,开学烦来烦去还搞百日誓师时间真的有够少(??e??),明末具体结婚的习俗大概就是这了吧,我也是网上找来的,虽然没有预想的那么好,但总体应该还看的过去……有什么问题的话大家可以指出来,比如原来渔写的一些设定之类的我会留意一下的,对了下一章应该换穗视角了,剧情我在想想吧,高三有够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