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小花背对着车门,反手“砰”地一声关上,然后立刻抬起手,抹去眼眶里涌出来的泪水。
她不敢回头,怕被夏良杰看见,就那么背对着车站了好一会。
车里,夏良杰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他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又用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才推门下车。
他也背对着车门,关上门后低头站着,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两个人谁也不先转身,就那么背对背地站着,隔着整个车身的距离,都在拼命把眼泪往回咽。
等情绪都平复得差不多了,他们几乎是同时转了过来,都挤出一副过分灿烂的笑脸,然后绕过车头,在车前碰了面。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们都看见了彼此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红,和眼角那一点隐隐的泪光。但谁都没说破。
他们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伸出手,两只手在半空握在一起,十指交扣,像当年第一次牵手那样,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潮湿。
他们并肩朝公园大门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挨着肩膀,远远看去,就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
两人上一次来公园游玩,还是二十一年前的九八年十月一日放假期间。
两人先在公园转了一圈,公园的变化太大了。
几乎找不到当年的影子,两人看着公园内的一切心中全是感慨……
走到山脚下,夏良杰抬头望了望那道蜿蜒而上的石阶。
山还是那座山,不高,山上长满了树。
山顶上那只巨大的红灯笼依旧在那里,虽然改造过,可样子还是老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梅小花脚上那双中跟皮靴。
鞋跟虽然不算太高,可也有两寸多,鞋头尖尖的,皮质硬挺,一看就不合适爬山。
“阿花,爬山穿这鞋怎么行?出来时你也不换双运动鞋?”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心疼。
梅小花仰起脸看他,“怎么?你不喜欢我穿高跟鞋吗?”
“喜欢是喜欢,可爬到半山腰,你的脚会疼的。”
她满不在乎地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喜欢就行了呗!我没事的,咱走慢点,走走歇歇,怕什么。”
梅小花不听他的,拽着他的胳膊就往石阶上迈:“我说没事就没事,不听姐的了?你当年可从来没这么啰嗦。”
“听听听,那咱慢慢走,脚疼了你说一声。”
“怎么?脚疼你背着我呀?”
“当然!就像当年背你一样。”
两人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看看四周的风景。
两人下车后,手牵手还没松过。
走着走着,梅小花忽然停了下来,夏良杰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上下看了看,前后十几级的石阶上都空无一人。
她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忽然用一种当年那种俏皮又带点撒娇的腔调朗诵起来:
旗峰山顶不算高,
今天太阳可不小。
晒得小花弯了腰,
香汗淋漓终登峰。
白里透红娇面容,
只为看眼大灯笼。
她念完最后一个字,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夏良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没有笑,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趴在夏良杰胸口,哽咽地说:“阿杰,你还记得这这个顺口溜吗?记得哪个诗人写的吗?”
“哪能忘呀,都二十年了,你还记得这个顺口溜,现在想想我当年多幼稚,都编的什么?”
“当然记得,你编得那么有意思,我喜欢,那你再编一个呗,让我记上一辈子。”
夏良杰沉默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年轻,玩心重,脑子里有说不完的调皮话。现在不行了,编不出当年那么洒脱的顺口溜了。”
梅小花踮起脚尖,双手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脸蛋上分别亲了一口,柔柔地央求道,“你现在就当是当年,再编一个嘛,人家想听。”
夏良杰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抚摸着怀中她那条马尾辫,发丝滑过指缝,像流水一样柔顺。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炉前焚香许下愿,
再来已过二十年。
花开花落无归宿,
只怪当年他的错。
生如夏花无限好,
若有来生陪你老。
山顶风景依然在,
不见当年你我影。
马尾辫儿甩呀甩,
佳人音容刻心中。
弹指瞬间匆匆过,
一觉醒来忘了我。”
念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两行热泪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她的发顶上。
梅小花趴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一动不动。
可她抓着他后腰衣服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她在默默流泪。
两个人在半山腰的石阶上紧紧搂着。
路过的一对年轻情侣看了他们一眼,女孩还悄悄对男友说“你看人家多恩爱”,男友点点头,顺手揽紧了女孩的肩。
他们搂抱了大概有五六分钟,才缓缓分开。
明明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却因为种种缘由没能走到一起。
二十一年前他们在这山上许过愿,如今物是人非。
梅小花先退后半步,低头用指腹飞快地蹭了两下眼角,然后轻轻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力道软绵绵的:“让你编个顺口溜,你怎么编得那么忧伤,弄的我心生悲伤。”
她努力想挤出笑来,却笑不出来。
夏良杰没出声,只是别过脸去,抬起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眶。
梅小花抬头看见他扭过去的侧脸上还挂着泪痕,一下就不忍心了。
她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颊,把他扳过来面对自己。
她的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抹去他脸上的泪。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跟我们女人一样容易哭,不哭了,走,继续上山。”
她拉着他的手,往上走了几级台阶。
可夏良杰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梅小花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便想着说些轻松的话题来逗他开心。
她一边往上走,一边侧过头来看他,冲他眨眨眼,眼圈也是红的,“阿杰,当年在这山上,你还记不记得跟我开玩笑,问我年芳几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