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某一处。
一名玉枢仙域的修士正在狂奔。
他身形瘦削,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双腿已经跑得发软,但他不敢停。
身后那两道身影已经追了他将近一刻钟,越追越近。
一刻钟之前,他所在的小队正在追杀一支玄天仙域的巡逻队。
原本优势在他们这边,对方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可就在他们即将收网的时候,天地忽然变色,紧接着他体内仙元消散,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栽了下去。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一样,仙元尽失,法宝无用,遁术全废。
而对方那支小队中,恰好有两名体修,即便没有仙元加持,拳脚之间依旧虎虎生风。
接下来便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的队友们平日里以仙元为主,离了仙元运转便与凡人无异。
那两名体修如同虎入羊群,拳掌之间便将他的队友一个一个放倒。
他跑得最快,因为他年轻时也曾专门炼过一段时间的体魄,底子还在,比队友多撑了片刻。
可那两名体修的速度比他更快,耐力比他更强,追了他一刻钟,距离从百丈拉近到了不足十丈。
“道友!道友饶命!”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我认栽!储物袋给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身后那两名壮汉充耳不闻。
其中一个面容黝黑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脚下的速度反而又快了几分。
另一个稍矮些的壮汉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身上还沾着方才杀人时留下的血迹。
十丈、八丈、五丈……
瘦削修士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刀锋,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摔得满嘴是泥。
他挣扎着翻过身来,双手撑地想要后退,却发现那两名壮汉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道友,我……”
话没说完,短刀落下。
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那壮汉弯腰将瘦削修士腰间的储物袋扯了下来,随手掂了掂,满意地塞进自己怀里。
旁边的黑脸汉子也蹲下身来搜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站起身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他娘的,老子在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打得这么痛快!”
黑脸汉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没有仙元,那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士,连老子一拳都接不住!”
另一个壮汉将短刀收回腰间,目光扫过四周。
灰绿色的雾中隐约可见远处有零星的人影在奔跑,有人被后面追上来的人按在地上。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别急着高兴。这地方现在仙元尽失,大家都成了凡人。可咱们体修的本事还在,这就是天大的机会!”
黑脸汉子会意,嘿嘿一笑:
“你的意思是……”
“趁这个机会,干一票大的!”
黑脸汉子一拍大腿:
“好!干了!”
两人不再停留,朝着远处那几道逃窜的身影追去。
类似的场景在化仙阵中各处不断上演。
原本占据优势的小队因为仙元尽失而反被弱势一方反杀,体修出身的修士忽然发现自己成了战场上最可怕的存在。
而那些没有体修坐镇的小队则拼命寻找藏身之处。
有人躲进了山洞,有人钻入了地缝。
化仙阵中的秩序,在短短半日之内彻底混乱。
而此时,武观棋一行人已经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暂时落脚。
山洞深入地下数十丈,入口被一层厚重的岩石遮挡。
仙元被压制,禁制阵法全部无效,只有这种位置可以暂时藏身。
此地易守难攻,就算有人神识发现,也难以攻入其中。
山洞中,众人围坐成一圈。
元鹏带来的数支小队共二十余人,此刻大多靠墙坐着,面色疲惫。
他们虽然都是大乘巅峰的精锐,但仙元尽失之后,体魄上的差距便显露出来。
有人面色如常,有人已经累的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元鹏坐在武观棋对面,上下打量了他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小子这几年杳无音信,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没想到你竟然跑到玉枢仙域去了?”
武观棋苦笑一声,将这几年的经历简要讲了一遍。
从当初被萧命帝君一掌打乱传送通道落入玉枢仙域,到方寸城误杀刘丹师,再到元京城销赃被曲平出卖,最后到昭阳城控制萧景、混入玉枢宫,顶着岳云的身份在战场上刷了四年功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山洞中众人听得面色变幻不定。
元鹏更是几次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玉枢仙域是什么地方?萧家的地盘。你一个人在那里晃了四年,还混进了军营,登上了战功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前几年你杳无音信,我还真担心过你。后来听仙君说你无碍,我才松了口气。没想到你压根就没跑远,直接钻进敌人窝里去了。”
武观棋摆了摆手:
“运气好罢了。”
元鹏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这番寒暄并未背着众人。
山洞中二十余名修士听得清清楚楚,当“武观棋”三个字从元鹏口中说出来时,不少人的目光都变了。
武观棋。
这个名字在近些年的仙域之中可是响当当的。
从大罗金仙手底下逃出生天,被萧家悬赏通缉,以渡劫期的修为在盘龙城战功榜上杀进前百,后来又在域外战场失踪多年。
在场的都是玄天仙域的精锐,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一名面容方正的中年修士率先站起身来,拱手道:
“原来是武道友当面。在下周冲,久仰大名。”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寒暄起来。
有人问他是怎么从萧命帝君手底下逃出来的,有人问他这几年在玉枢仙域是怎么混过去的。
武观棋站起身来一一回礼,没有摆架子,态度随和得很。
他如今只有大乘初期的修为,在场众人却大多是大乘巅峰。
虽然论实力,他在同阶之中鲜有敌手,但方才他已经听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奉了德古仙君的命令前来接应自己的。
他自然得承这份恩情。
“诸位道友前来接应,在下感激不尽。”
武观棋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此番连累诸位陷入化仙阵中,实在过意不去。”
周冲连忙摆手:
“武道友客气了。我等皆是奉仙君之令行事,分内之事,何谈连累。”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说这是仙君的命令,他们本就是来执行任务的。
武观棋又一一谢过,山洞中的气氛比方才融洽了不少。
寒暄过后,元鹏试着打开储物袋。
他闭目凝神,将神识探入腰间那枚储物袋中,片刻之后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好,神识不受影响,储物袋能打开。不然的话,咱们这二十几号人连吃的都没有,怕是要活活饿死在这阵里。”
众人闻言也各自检查了一番,确认储物袋都能打开,纷纷松了口气。
原本到了这个境界,有仙元运转滋养,根本不需要任何食物。
但现在这种仙元尽失的情况,众人已经隐隐感觉到了饥饿感。
有了物资,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众人取出随身携带的辟谷丹药,各自吃了一些补充体力。
元鹏又取出几瓶丹药,分给那些体力消耗过大的修士服下,虽然仙元被压制无法催动药力,但丹药本身蕴含的能量依旧能被肉身缓慢吸收,缓解几分疲惫。
吃饱喝足之后,众人开始商讨接下来的打算。
“这化仙阵虽然厉害,但仙域那边总该发现不对劲吧?”
一名修士靠在墙壁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乐观:
“咱们这么多人在战场上失踪,玄天殿和玉枢宫都会派人来查。只要他们破了阵,咱们就能出去了。”
“说得对。”
另一人附和道:
“化仙阵再强,也不可能困住仙域的高层。等他们反应过来,派人来破阵,咱们撑到那时候就行了。”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仙域派高手来破阵是迟早的事,他们只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外面的人把阵破了便是。
元鹏却没有那么乐观。
他皱起眉头,沉声道:
“现在已经过去半日了,按说仙域早该察觉不对才是…….”
众人闻言一愣。
元鹏继续道:
“我在进入战场之前,与德古仙君约定每隔两个时辰传讯一次。可进入化仙阵之后,传讯根本发不出去。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化仙阵不仅封锁了阵内的仙元和法宝,还隔绝了内外的一切传讯。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山洞中安静了下来。
一名修士迟疑着开口:
“那……仙域那边难道不会主动派人来查?咱们这么多人在战场上失踪,总不可能没人发现吧?”
元鹏摇了摇头:
“查是肯定会查,但都是未知数。按照武道友所言,这化仙阵是上古禁阵,连我都没听说过,更别提寻常阵法师。要破这种级别的阵法,说不定也要十天半月。”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轻松之色渐渐消散。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武观棋忽然收到了识海中塔灵的传音。
“小子,不对劲。”
塔灵的语气比平日少见的凝重:
“我方才感应了一下这片空间的波动,此地时间流速不对。”
武观棋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在识海中问道:
“什么意思?”
“这化仙阵中过了半日,外界恐怕只过去了片刻…..”
塔灵的声音顿了顿:
“而且……我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武观棋愣了一下:
“同类?什么意思?”
塔灵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
“这大阵的阵眼,应该是一件神器。寻常仙器根本支撑不起这么大的范围。只有神器级别的宝物才能同时封锁万里空间、压制所有修士的仙元,还能扭曲时间流速。”
武观棋心中猛的一震。
神器。
他听到了什么?
原本他一直以为通天塔是仙器级别的宝物。
虽然塔灵和九爷从未明说,但他心中一直这么认为。
可如今塔灵亲口说出“同类”二字,岂不是说通天塔本身就是神器级别?
武观棋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震惊压了下去。
神器……
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仙家法宝,即便是如今的大罗金仙也未必能拥有一件。
他居然一直揣着一件神器在仙域里晃荡?
等等!
武观棋忽然想到了九爷。
他记得塔灵和九爷曾经说过,九爷的本体是上古时期能与通天塔战斗的存在。
如果通天塔是神器,那九爷的本体岂不是也是神器级别的宝物?
自己这是什么狗运气?
武观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心中翻涌的念头一层叠着一层。
塔灵见他这副表情,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无意中说漏了嘴。
他轻咳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
“别发呆了,这大阵中几年,外边可能才过几个时辰。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了。”
武观棋皱起眉头。
这时,九爷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也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