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国与国之间的交流基本靠打,大明这边还好一些,在以前风光的时候,周围全是自己的小弟,交流也基本是朝贡堪合贸易。
但不论是哪种情况,效率总归是低下的,在此之前,大明朝廷不怎么关注海外,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所以与主要贸易国设立使馆还是有必要的。
事实上欧罗巴在几年后新教同盟战争结束时,所签订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中,也正式确立了使馆制度。
而相比于此,欧罗巴诸列强与中原王朝互设使馆,却要往后推迟将近三百年,就这,还是被人家打到家门口后,战败屈辱下同意的,可以说是很先进了。
“你们葡萄牙王国可以派全权大使,专门负责处理与我大明的事务。
本王会向我大明天子请示,准允在都城内特批一处土地作为你们的使馆,而你回去也需要做同样的事。
本王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张世康本以为这个词儿太过超前,施罗保会不太明白,可没想到施罗保脸上压根就没表露出疑惑。
“如果真能这样做,就实在是太好了。
尊贵的殿下,葡萄牙王国珍视与明国的友谊,以前如此,以后皆然。
我回到王国本土,会如实向国王陛下汇报,兹认为王国没有理由拒绝。”
施罗保无比真诚的向张世康躬身道。
对于施罗保的说辞,张世康也只是礼貌的点点头。
正如同西班牙人与荷兰人一样,他们所有人都说着同样的话,都无比珍视与大明的友谊。
原因其实很简单,至少在目前的东方,已经醒来的大明,对他们而言,就是个巨无霸般的存在。
他们与大明交好,不仅能获得贸易上的利益,还能借此打击自己的对手。
在某种程度上,张世康当然相信,或许他们在当下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这有个前提,那就是大明一直强盛,对于他们一直是巨无霸一般的存在。
否则……呵呵,友谊值几个钱?
在列强面前,懦夫不过是砧板上的肥肉。
施罗保最终带着复杂的心思下了船,那表情,既有憧憬,又有担忧。
他几乎是凭借张世康的几句话,就将他们葡萄牙在壕镜几代人的资产拱手相让,回去不免要掀起一番巨浪。
当然,这跟张世康毫无半毛钱关系,反正都是对方自己选的,自己可没逼他。
施罗保走后,张世康立即着人派快船回广州府,让广州知府立即抽调三千永宁军入驻壕镜,也算是为自己的远洋之行,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刚才配合的不错,为师问你,你如何看待大小弗朗机人与荷兰人?”
忙完了手里的事,张世康喝了口茶水开始考教朱慈烺。
朱慈烺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皱眉沉思了一会儿。
他想起最近将近一年的整个航程,他跟着张师傅一同平定了琉球的叛乱,使琉球正式纳入了大明的版图。
之后远赴吕宋,设亚沙州,又与大弗朗机人达成合作,最终与大弗朗机人促成整个吕宋群岛的领土交易。
再之后是荷兰人的地盘,他全程参与了与荷兰人的接触,包括观察他的张师傅是如何与荷兰人谈判,又是如何从荷兰人手里,为大明谋取利益的。
在之后他们在安南经历九死一生的逃亡。
整个过程中,他碰到形形色色的人,彼此的文化不同语言不同,风俗习惯也不同,有人善良,有人阴险。
但他的张师傅没有问沿途接触过的二十几个其他国家,而偏偏是三个万里之外的欧罗巴势力。
起初的时候,朱慈烺觉得,在这次长达一年的航程中,好像只有这三个国家的人,对大明,对他们师徒二人最是礼遇。
毕竟在此之前,小弗朗机国与荷兰人就曾帮助大明对付郑芝龙。
而现在,三国都声称珍视与大明的友谊,并且都通过不同方式,归还或者交易,使大明增加了新的疆土。
以至于偶尔某个时刻,朱慈烺甚至觉得他的张师傅稍微有点过分。
毕竟,张世康总是十分强势的要求对方低头,要求他们把土地交出来,谈判的时候,态度也很不好,有种恃强凌弱的感觉。
他原本想直言,说三个国家虽然距离大明遥远,但不失为三个很好的贸易伙伴,是大明潜在的盟友云云。
可是话到了嘴边,朱慈烺终究是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又想起什么,沉吟了一会儿,才冷静的道:
“张师傅说过,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他们能从大明获取到利益,而大明又有与他们匹配的实力,所以他们选择与大明做朋友。
但如果某一天,大明衰落了,那么他们是否还珍视与大明的友谊,尚未可知。
慈烺认为,这将是个很悲观的答案。
毕竟,前些年父皇为应对内忧外患而焦头烂额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欧罗巴人要来帮忙。”
朱慈烺想起数年前的事,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
张世康闻言,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你也该出师了,这次回去后,你就不必再跟着为师,该好生呆在紫禁城里听政了。”
这已经不是张世康第一回这么说了。
历来中原王朝培养继承人,都是十几岁之前学习书本,十几岁之后开始接触甚至直接参与处理朝政。
崇祯老哥很倒霉,十七岁就被赶鸭子上架,从未接触过系统的帝王教学,以至于前半生过的很艰难。
现在条件好了,对外的事务有自己来教导,对内的朝政,崇祯老哥也算是个经验丰富的,虽然还是有点笨就是了。
但应对处理朝政,问题就不大了。
张世康是这么想的, 可朱慈烺就不一样了。
“张师傅英明神武博学古今,慈烺能学到的不足张师傅的一成,距离出师还差的远呢!
况且父皇年富力强,慈烺还有充足的时间,好跟着张师傅学习更多的知识。”
朱慈烺尽力压着心里的不安,说话时尽量使语气变的平静,以掩饰他真实的心情。
他确实不想回去。
他生在紫禁城,长在紫禁城,自打记事起,就一直待在紫禁城。
在高墙之内,他一天能见到的人就那么几个,实在是无趣,无趣,还是无趣。
而跟着他的张师傅,他的每一天都是新鲜的,他一天见到的人,甚至比在宫里一个月见到的人都多。
第一次喝咸豆腐脑,第一次吃油条。
第一次离开京城的地界,第一次上战场。
第一次见到鞑子的残暴,第一次杀鞑子。
第一次下江南,第一次出海,第一次见识到除了大明朝之外,形形色色的其他国家。
背着张师傅,第一次去逛娼馆。
当然,还有第一次绝地求生,被安南王逼到亡命天涯。
可即便如此,朱慈烺从未因此而对外头感到恐惧,相反,他更加兴奋。
从京城到山海关,从草原到大漠,又到一望无际的海洋。
多么丰富多彩呀!
这才是人生。
他还没有过瘾,可张师傅却想重新把他关回笼子里。
他如何会甘心?
然而张世康早已看破了朱慈烺的小心思。
“给为师戴高帽没用,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你不能什么都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