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旁边的那栋灰色砖楼里，特高课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暖气烧得正足，却压不住空气里散不开的烟草味和消毒水味。
云上一香坐在靠窗的位置，厚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档案，指尖沾着的蓝墨水晕开了一小块，也没注意到。
她是办公室里负责档案归档的老人，三年前从东京来到沪市，见过了太多血淋淋的卷宗，早就练出了一副面无表情的性子。
川介太郎靠在门口的柜子上，擦着他那把随身带的短刀。
刀面上的寒光，晃得旁边的中村静香忍不住往旁边缩了缩。
他是办公室的行动组组长，脸上那道从左眉骨划到下颌的疤，是去年在苏北清缴抗日游击队的时候留下的。
每每提起，他都要当成军功章炫耀半天。
中村静香是上个月才从京都调来的译电员，今年刚满十九岁。
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遇到点风吹草动就吓得脸色发白。
她手里捏着刚译出来的电报，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刚才电文里说的闸北仓库处决犯人的内容，让她到现在都还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长尾九次狼坐在最靠近主任办公室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他那把银色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枪，枪柄上刻着的狼头图案被磨得发亮。
他是北海道猎户家的儿子，凭着一身不要命的狠劲在军部混了八年，才熬到了现在的位置。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去百乐门找舞女喝酒，兜里永远揣着给相好的舞女带的巧克力。
主任办公室的门这个时候“咔哒”一声响了，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楚锦城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套裙的女人。
办公室里四个人瞬间都站了起来，齐齐弯腰行礼，目光却都忍不住落在了楚锦城身后的女人身上。
女人穿着半高跟的小羊皮鞋，露出的脚踝纤细白皙，耳上坠着的米粒大的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晃得人眼睛都发直。
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养在深宅大院里才有的冷白，眉眼生得极柔，嘴角微微抿着的时候，又带着点世家千金特有的矜贵疏离，看得人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几分。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藤原静雅，以后就是我的秘书。”
楚锦城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扫过在场的四个人，最后停在长尾九次狼身上的时候，顿了顿，
“藤原小姐是京都藤原家族的千金，来沪市之前在军部秘书处工作，大家以后多配合。”
话音刚落，旁边的中村静香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京都藤原家族她是知道的，那是蝗日国最老牌的华族之一，家族里出过两任内阁大臣，现任家主更是军部的元老，难怪楚主任对这位新秘书都要客气三分。
云上一香推了推脸上的眼镜，对着藤原静雅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转身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档案。
川介太郎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说了句“藤原小姐好”，就把手里的刀收了回去。
目光倒是没再往藤原身上飘，他虽好色，却也知道什么人是碰不得的。
只有长尾九次狼，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藤原静雅，手里的手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反应过来。
他活了三十二年，见过的女人不计其数。
百乐门里最红的舞女见了他也要笑着凑上来，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像是从浮世绘里走出来的贵族小姐，连头发丝都透着他高攀不起的贵气。
直到楚锦城冷冷地咳了一声，长尾九次狼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枪，脸涨得通红。
对着藤原静雅结结巴巴地说：“藤、藤原小姐好，我是长尾九次狼，负责办公室的外勤工作。”
藤原静雅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软声说了句“以后麻烦长尾先生多关照”，
那声音像浸了蜜似的，甜得长尾九次狼半边身子都酥了。
那天之后，整个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人都发现，长尾九次狼像是变了个人。
他再也不去百乐门找舞女喝酒了，兜里的巧克力，也换成了京都最有名的和果子铺子做的樱饼。
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把热好的牛奶和樱饼放在秘书室的门口。
藤原静雅每次看到门口的樱饼，都会皱着眉让中村静香还给长尾，说自己不吃甜的。
长尾九次狼也不生气，第二天照旧带。
甚至还特意去打听了藤原静雅的喜好，知道她喜欢喝不加糖的黑咖啡。
每天早上又多带了一杯热咖啡，温度掐得刚刚好，递到她手里的时候，烫得刚好入口。
办公室里的人都私下里笑长尾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藤原家的千金，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一个猎户出身的莽夫。
长尾九次狼听了也不恼，摸了摸脸上的胡茬，笑得一脸憧憬。
说你们懂什么，这叫真爱，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对女人动心，我肯定能追到她。
他为了讨藤原静雅的欢心，甚至特意去学了茶道。
周末的时候跑到藤原静雅住的小洋楼外面，站在冷风里等了三个小时，就为了给她送自己亲手做的抹茶。
结果那天藤原静雅刚好和楚锦城一起去军部开会，不在家，长尾九次狼在冷风里冻得直哆嗦。
手里的抹茶都凉透了，也没等到人，最后只能悻悻地回了家，第二天却还是笑嘻嘻地给藤原带了热咖啡。
那年12月的时候，沪市出了件大事。
军统在公共租界暗杀了两名军部的少佐，特高课下了死命令，要一周之内把刺客抓出来。
长尾九次狼主动请缨带队去搜捕，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终于在闸北的一个破仓库里堵到了那两名刺客，交火的时候他胳膊中了一枪，还是硬生生把两个人活捉了回来。
他缠着绷带回来的那天，特意绕到秘书室，把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钢笔放在藤原静雅的办公桌上，说这是金笔，适合你写字用。
藤原静雅看着他胳膊上渗血的绷带，没接那支笔，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长尾先生有功，军部会给你嘉奖的”。
转身就把钢笔放在了一边，连碰都没碰一下。
长尾九次狼也不气馁，只当她是害羞。
心里更是觉得她和那些见了军功就往上凑的女人不一样，对她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以后的日子，等攒够了军功，就申请调回京都，然后托人去藤原家提亲，哪怕是给藤原家做上门女婿他也愿意。
转折发生在12月底的平安夜，那天办公室的人都提前走了，只剩下长尾九次狼留下来整理当天的行动报告。
还有藤原静雅在秘书室里整理楚锦城要的会议材料。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远处的百乐门传来隐隐约约的爵士乐声，长尾九次狼喝了点随身带的清酒，壮着胆子推开了秘书室的门。
藤原静雅正低着头在写东西，暖黄的台灯落在她的侧脸上，长睫毛投下的小影子晃啊晃的，晃得长尾九次狼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反手把秘书室的门锁上，一步步走到藤原静雅面前。
声音都在抖：“静雅，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第一天起就喜欢，你跟我好不好？”
藤原静雅抬起头，皱着眉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冷声说：“长尾先生，请你自重，我要叫人了。” 长尾九次狼看着她脸上的冷意，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抓她的手腕，嘴里还嘟囔着：“你就从了我吧，我是真的爱你，我以后肯定对你好。”
他的手还没碰到藤原静雅的衣服，秘书室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楚锦城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身后跟着的卫兵瞬间就把枪对准了长尾九次狼。
“长尾九次狼，你胆敢以下犯上，冒犯藤原小姐，按军法处置，记大过一次，关三天禁闭。”
楚锦城的声音冷得像冰，扫过长尾九次狼的时候，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长尾九次狼被卫兵架走的时候，还扭头盯着藤原静雅，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嘴里喊着：“我是真心喜欢你的静雅！是楚锦城拦着我们！你等着，我肯定会回来的！”
藤原静雅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伸手理了理皱了的衣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攥紧的指尖泄露了她刚才的情绪。
三天之后长尾九次狼从禁闭室出来，整个人都阴沉沉的，看楚锦城的眼神里满是恨意。
他觉得要不是楚锦城多管闲事，他早就得手了。
藤原静雅肯定也会答应他的追求，都是楚锦城的错，他必须把楚锦城搞垮，才能得到藤原静雅。
没过多久，特高课收到情报。
说地下党的重要联络员“候鸟”会在1月15号下午三点，在霞飞路的玫瑰咖啡馆和人接头。
手里带着沪市整个地下党的联络名单。
楚锦城安排长尾九次狼带队去蹲守，要他们务必活捉“候鸟”，把名单拿到手。
长尾九次狼拿到任务的时候，心里瞬间有了个恶毒的计划。
他提前两个小时让人给“候鸟”送了消息，说行动暴露，让他赶紧转移，然后又故意把放有假的通共证据的文件，塞进了楚锦城办公室的抽屉里。
打算等行动失败之后，把通共的帽子扣在楚锦城头上。
他甚至还特意找了个机会拦住藤原静雅，一脸阴狠地跟她说：
“静雅，楚锦城通共的证据我已经拿到了，只要你答应跟我好，我就把证据毁了，不然的话，楚锦城明天就得被押去宪兵队受审。”
藤原静雅看着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冷淡之外的表情，她笑了笑，对着他点了点头，说：“好啊，等你行动回来，我们好好谈。”
长尾九次狼以为她答应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当天下午带队去玫瑰咖啡馆的时候，整个人都飘飘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楚锦城被枪毙，藤原静雅乖乖做他女人的场景。
可他没想到，他刚到咖啡馆，就被提前埋伏在那里的军部特派员给围住了，手里的枪还没拔出来，就被按在了地上。
“长尾九次狼，你私通地下党，泄露行动情报，还意图栽赃楚主任，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特派员手里拿着的，正是他那天给“候鸟”送消息的时候，写给对方的纸条。
还有他之前私吞缴获的鸦片，杀了同僚抢功劳的证据，整整一沓，铁证如山。
长尾九次狼抬头看向站在特派员旁边的藤原静雅，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个圈套，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计划，甚至一直在等着自己往里跳。
他猛地挣扎起来，对着藤原静雅嘶吼：“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你！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藤原静雅站在台阶上，穿着件白色的狐毛大衣。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地上的长尾九次狼，脸上没什么表情。
声音冷得像冰：“你不该动不该动的心思，更不该想害楚主任。”
直到被押上囚车的时候，长尾九次狼还在喊着藤原静雅的名字，声音凄厉得像头受伤的狼。
路边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特高课大楼的方向，眼里满是不甘和偏执。
囚车慢慢开远，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藤原静雅站在原地，轻轻呼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楚锦城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咖啡，低声说：“这次辛苦你了，长尾这个人留着本来就是个隐患，刚好借着这个机会除掉他。”
藤原静雅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抬头看向楚锦城，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轻声说：“都是为了任务，对了，‘候鸟’已经安全转移了，下一次的接头地点，定在下周的城隍庙。”
卷着雪花落在她的发梢上，楚锦城伸出手，轻轻帮她把发梢上的雪拂掉。
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沉下去，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办公室里的云上一香早就听说了，长尾九次狼被押回本土受审的消息。
而川介太郎在门口擦着他的刀，听到旁边的中村静香小声问长尾先生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嗤笑了一声，说：“敢动藤原小姐，他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回来？”
中村静香吐了吐舌头，抱着手里的译电本去了秘书室。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藤原静雅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个刻着狼头的银色打火机，看了几秒，就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那段被人偏执追求的闹剧，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沪市的冬天还在继续，冷风吹过灰色的街道，把所有的龌龊和不堪都埋在了厚厚的积雪下面。
特高课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暖气依旧烧得很足，烟草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空出来的那个靠近主任办公室的位置，提醒着这里曾经有个叫长尾九次狼的人存在过。
后来没过多久，那个位置就来了个新的职员，是从长崎调来的年轻人。
话不多，做事很勤快，没人再提起过长尾九次狼的名字。
只有藤原静雅偶尔整理旧档案的时候，会看到长尾九次狼之前写的行动报告。
字迹歪歪扭扭的，页脚还画了个小小的樱花图案。
她每次看到，都会随手翻过去，连停顿都没有。
没人知道藤原静雅来到沪市的真正目的，除了楚锦城。
她确实是京都藤原家族的千金，却也是反对军部激进政策的温和派成员。
这次来沪市，就是为了搜集军部在华的暴行证据，递交给内阁的主和派，阻止战争进一步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