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芭的心情因为葛叶的隔空互动而多云转晴。
我们把视线再次转回葛叶这里。
英子说到做到，真的带着他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拐进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但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还没进门就知道来对了地方。
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几盆红彤彤的小龙虾端上来的时候，蒸腾的热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亮了几分。
葛叶面前的虾壳已经堆的老高。
他剥虾的速度不快不慢，从虾头和虾身连接处拧开，捏着虾尾轻轻一拽，完整的虾肉从壳里脱出来，蘸一下姜醋碟，然后“吸溜”一下，送进嘴里。
他的吃相不算斯文，但也不狼狈，像在做一件十分郑重的事情。
英子坐在葛叶对面，早就放下了筷子，尽管面前的盆里还剩下好多只虾，但她根本没什么心思剥。
她撑着下巴，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葛叶用吃饭不谈工作为由打断。
看葛叶伸手又拿起一只虾，她终于忍不住了，“弟，你还没吃好？”
十斤小龙虾，大半都进了葛叶肚子里，他这会还不紧不慢吃的津津有味。英子十分怀疑，这小子是在报复自己在机场喊他妹妹。
葛叶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说，“姐，这盆我才吃了三分之一，还没吃饱呢！”
英子，“我知道。但我等不了了。歌呢？你先给了我再接着吃。”
葛叶低头把那只虾剥完，蘸了醋，吃完，擦了擦嘴，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叠好，又从旁边的湿巾盒里抽出一张擦了手，才从椅背的包里抽出那两张纸。
英子伸手接过去，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
她低头看第一页，目光从标题滑下来，越看越慢，手指沿着谱子的走向轻轻比划，在心里默唱了一遍。
当看完最后一个音符，她抬头看向葛叶，眼睛发光，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弟，就是它了，就是它了，这就是我想要的冠军单曲。”
葛叶没有接话，示意她看第二首。
英子的表情在看完第二首歌的时候变了，她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又在心里把歌唱了一遍。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包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隔壁桌隐约的说笑声，英子才抬起头看着葛叶，“弟，你这第二首是不是太高了点？”
她怕唱到一半再憋死在舞台上，那可丢人丢大了。
葛叶被这句话逗笑了，他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问，“姐，你想赢吗？”
英子愣了一下，说，“当然想赢。谁比赛不想赢。”
虽然实力不行，但她心里一直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头。
葛叶点头说，“想赢得漂亮，赢得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你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跳出自己的舒适区。”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唱得不好，是在这个舞台上，你没有给观众新的东西。每一期你的表现都很稳，但观众听多了稳，会觉得你没有变化。”
英子没有反驳，她的表情沉下来，像是正在消化那段话里的重量。
葛叶继续说，“这首歌对你来说很难，难到你可能唱到一半会觉得撑不住。但正是因为它难，你唱完之后，观众才会记住这一版，记住你突破了自己。
决赛的舞台不需要安全牌，需要的是让观众觉得‘原来她还能这样’。”
英子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两页纸，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着音符的轮廓。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时，目光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吃饱了？”
葛叶点头，“饱了。”
英子把两页纸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去录音室。姐今晚不睡了。”
葛叶和英子在录音室里待了两天。
窗户拉着帘子，分不清白天黑夜，调音台上的指示灯一直亮着，保温杯里的茶续了又凉，凉了又续。
英子站在麦克风前，戴着耳机，面前摊着那页已经翻出折痕的谱子。
为了唱好那首歌，英子的嗓子在这两天里经历了一场近乎极限的负荷测试——不是盲目的高喊，是葛叶一项一项分拆后的定点训练。
呼吸是第一关。
这首歌的副歌部分长时间停留在接近英子极限音区的区域，如果没有足够的气息支撑，声带会在连续冲击中迅速疲惫。
葛叶让她在唱每一句之前先做一次无声的“扩张呼吸”——用鼻腔吸气、保持横膈膜下沉、放缓气息释放速度。
练习开始时，她总在一口气的结尾处“塌掉”，尾音像风里的烛火晃动两下就灭了。
葛叶没有说“再来一遍”，只是让她先把速度放慢半拍，“气不够，就提前给足”。
她试了两遍，第三遍时尾音稳住了。
第二关是“边走边唱”。
这是针对长时间高音消耗和现场稳定性设计的笨方法：戴上耳机，开着原曲，从录音室这头走到那头，一圈一圈地走，同时保持副歌部分的音量输出。葛叶在调音台后面听着，偶尔提醒一句“脚步放慢”“重心压低”。
双腿在动，横膈膜却没有乱，第三圈下来，高音部分比第一圈稳了不少。
然后是声区衔接——这是这首歌最容易被卡住的地方。
副歌部分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五组高音到四组音的快速过渡，稍有犹豫就会被伴奏带“甩开”。
葛叶把那段旋律单独拆出来，放慢速度，让她先用弱声把音程摸清楚，再用原速往上加。
一个来回、两个来回、十次二十次之后，英子自己都能感觉到“拐弯”的地方比刚才顺了。
最难的那个弯叫“走天涯”。
三个字在d5的边缘来回折返，气息不能断、声带不能松、方向不能偏。
英子第一次唱到这里时被自己一口气憋住，副歌没唱完就停了下来。
再一次勉强唱完一遍后，她把耳机摘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葛叶的声音从调音台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描述一个需要修正的数据，“高音区，声带闭合不够稳定。”
英子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像在等后面的那句。
“姐，你唱的时候，‘走天涯’三个字，落点太重了。”葛叶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把它当成一个爆发点去处理，声音往上推，但气息没有跟上来，所以声音会发紧。”
英子直起身，重新戴上耳机，看着谱子上的那几个字，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个落点重新过了一遍。
葛叶的声音又传来，“试试把‘走天涯’当成一个连接点，而不是一个终点。”
英子重新站回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口。
前面的部分依然稳，到了“走天涯”时，她试着把声音稍微放轻了一点，气息往回收，像把一个沉重的落脚点改成了一个跨越的动作。
唱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刚才那段又听了一遍，然后摘下耳机，看向调音台那边的方向：“这一遍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不够自然。”
葛叶点头，“因为你还在想着怎么唱，而不是在唱。”
英子想了想，没有反驳。
第二天的重点是气息控制。
英子站在麦克风前，一遍一遍地唱同一句，葛叶坐在调音台后面，听她换气的位置、听她声音的稳定性、听她在长音尾端的晃动，偶尔说一句“这里换气早了半拍”，或者“下一遍试试在这里用腹式呼吸”。
英子没有抱怨，只是在他说完之后重新调整呼吸，然后从头再来。
到了傍晚，英子坐在录音棚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那页谱子，看着上面被圈出来的音符。
葛叶从调音台后面站起来，拿了一瓶水走进来，拧开盖子递给她：“姐，今天能唱完这遍，已经进步了。”
英子接过水喝了一口，“我以前觉得唱歌就是唱歌，把音唱准、把情绪唱到位就行了。”
葛叶在她旁边坐下来，“你把高音当成一个坎，而不是一个台阶，所以每次到那里都会比前面更用力，一用力，声带就会收紧，声音就出不来。”
英子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得相信，你的声音能上去。”葛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努力上去’，是‘本来就在那里’。你只是忘了怎么去。”
英子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低头看着谱子，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重新戴好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对调音台那边说了一句，“再来一遍。”
葛叶坐回调音台后面，按下了播放键。
伴奏从耳机里流出来，英子没有急着开口，听完前奏，在第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开口，声音稳得像走一条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路。
到了副歌，她没有收，也没有推，声音自然而然地落进那个音区里，像是在那条路上拐了一个弯，然后继续往前走。
唱完最后一个字，她没有摘耳机，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录音棚的监听系统里回荡。
葛叶没有说话，等监听里的回声完全落下，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一遍，能用了。”
英子摘下耳机，没有笑，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某个一直压着的东西吐了出去。
她靠在墙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走，去吃饭。”
葛叶站起来，“还是小龙虾？”
“换一家。姐现在吃不了一点辣的。”
他应了一声，跟在英子后面走出录音室。
三天后，歌王之战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