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后院的矮墙根下,几丛野草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天还没亮透,程峰照例从后门闪出来,头发用一根草草系的发带束着,有几缕还贴在汗湿的脖颈上。
他外衫只披了一半,露出里面中衣松垮的领口,隐约可见几道新鲜的抓痕。
打了个哈欠,步子却迈得极稳,像一头吃饱喝足的豹子,懒洋洋地往甲字三号院的方向踱去。
扫了一眼墙根下排队蹲着的两个来求药的
无所谓的走了
又没进门,在旁边看
听听声音也能让他们见识见识程老爷的雄风
那俩个外门弟子赶紧把头往下缩了缩,等脚步声远了,才对视一眼,忍不住“嗤嗤”地笑出来。
“听见没?后半夜那动静,比昨儿还凶。”
“胡师姐嗓子都劈了,我听着都替她累得慌。”
“你懂什么,人家乐在其中。”
这话不到晌午就传遍了外门的几处石桌竹亭。
程峰和胡玉结为道侣的事,原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两块铜牌一领,在名簿上按个手印,就算是过了明路。
胡玉脸上的胎记在外门挺出名,但也不是头一天被人议论。
真正让人津津乐道的,是程峰留在药庐过夜的次数。
起初程峰还装模作样地白天送药、晚上送汤,谁见了都得夸一句“这姐夫当得仔细”。
可后来胡玉瑶的伤早好了,能走能跳,甚至还去后山采过两回药。
程峰却依旧雷打不动地往药庐跑,天不亮才溜出来。
有一回被其他弟子撞见,他腰带都没系,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跨过后门,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懒笑。
那之后,药庐后门就成了一道景。
有人故意早起练功,就为了“碰巧”路过。
程峰也不避讳,见人还点点头,只是那目光里的餍足,明晃晃地刺着人眼。
甲字三号院里,程峰的修炼室确实积了灰。
几个与他同期入宗的外门弟子路过时,总忍不住往那紧闭的房门瞄一眼。
“听说他到现在还没引气入体?”一个尖脸弟子压着嗓子问。
“可不。下品水灵根,本就艰难。如今夜里比白日还忙,哪还有心思打坐。”
“我原先还当他是个能吃苦的,没成想……”
“人各有志嘛。你瞧胡玉那身段,搁我也未必扛得住。”
几人哄笑起来,又有些讪讪地散了。
这种话在门里传来传去,渐渐没人再避着胡玉。
她偶尔从药庐出来,冷着一张脸,眼尾那颗胎记像一滴化不开的墨,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
可越是这样,旁人越爱在背后猜她夜里如何如何。
有嘴碎的弟子甚至说:“冷面底下,越是能燎人。”
这日天光正好,王姬周嫣然结束了一个小周天,从阵台上起身。
她一身月白宫装,衣摆上绣着暗银的云纹,走动时像有月光在流淌。
面前的青玉莲花灯已经收了,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
她推开院门,顺着青石小径往外走,没几步就听见竹林那头几个外门弟子在说笑。
“……程峰那小子,怕是连聚气丹都买不起了,全搭在药庐里了。”
“胡玉给他补得那么足,还用得着聚气丹?”
“哈哈哈——你当是凡俗汉子进补呢?”
周嫣然脚步一顿。
“会是同一个人么??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不可能吧!!!”
在周嫣然的印象里
程峰可是一个非常努力,勇敢果断的上进青年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和“破罐子破摔”扯上关系?
她没惊动那几个说笑的弟子,折身去了西边的一处独院。
周嫣然直接找到周铁衣
曾经的对手,
平北王世子和镇南王府嫡女
现在到了上清宗反而关系缓和了许多
“王姬今日怎么得空?”
“程峰和药庐的胡玉结道侣了?”
“是。听说那胡玉脸上有块胎记,但身段极好。
外门都传,程公子是觉着修道无望,索性……咳,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嫣然面无表情,“随便问问。”
她转身便走,裙摆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周铁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嘶”了一声,喃喃道:“不对啊……这位王姬殿下,几时管过旁人的闲事?”
周嫣然走得快,但步态依旧端方,只是指尖无意识地绞了绞袖口的流苏。
她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朝着外门登记道侣的名簿阁的方向去了。
走到半路,又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罢了。人各有志”她轻声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槐花落了几瓣在她肩上,她伸手拂去,转身回了自己修炼的院子。
而被众人谈论的程峰
此刻正躺在药庐后静室的大床上,上身赤着,一条薄被搭在腰间。
窗外天光蒙蒙亮,晨雾漫进半掩的窗缝,带进几缕青草湿气。
胡玉披着件半旧的衫子,靠坐在他身旁,半张脸隐在散落的乌发里,另外半张脸潮红未褪,眉眼间餍足慵懒。
“你这人,天都要亮了,还不起来。”她低声嗔道,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程峰的胸口,“那些个弟子,怕又要多嘴了。”
程峰睁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笑着道:“怕什么?我睡我自己的道侣,天经地义。他们爱说,随他们去。”
他说着,翻身将胡玉圈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腰,那温热的触感让她轻轻一颤。
胡玉红着脸推他,声音有些干哑:“别闹了,待会儿还要给瑶瑶熬药。”
天见可怜,都说只有累坏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可胡玉只觉得,自己都快被颠散了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程峰却不放手,只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玉娘,我有件正事要与你说。”
胡玉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叫我什么?”
“玉娘。”程峰道,“我总觉得,这名字比胡玉顺耳。”
胡玉别开视线,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下了这个称呼。
程峰这才继续道:“玉瑶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七八日,便不用我再施针。到那时,我想去一趟玉瑶落水的地方。”
胡玉脸色微变,撑起身子看他:“你还惦记着那地方?
那里邪门得很,我劝你莫去。
我知道你有些手段,可你如今连引气入体都没成,万一……”
“所以要你帮我。”程峰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你是下品水灵根,又常年待在药庐,比我更懂那些寒凉之物。
再过几日,等玉瑶能自己下地了,你陪我走一趟,就在山溪边看看。
若有不对劲,我们立刻回来。”
胡玉抿着唇,看着他坚毅的眉眼,终究没有拒绝。
她伸手抚上他汗湿的胸膛,低声道:“你若是为了这个家,我可以陪你去。
可若你为了什么天大的机缘,把命搭进去,我绝不饶你。”
程峰笑出声来,将她搂得更紧:“你男人命硬,死不了。”
“我还要让你生几个大胖小子呢!!!”
窗外鸟鸣渐起,晨光穿透薄雾,洒在药庐后那片小小的药圃上。
远处院里,关于程峰的风言风语还在发酵,
可那对夫妻关起门来,谁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