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包的事定下来,林东来天天往轧钢厂跑。
第七天下午,他在厂区西边的车棚碰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左边袖子空着,扎在腰里,正弯着腰扫地上的煤渣。
扫帚是秃的,扫一下,扬一片。
林东来站住了。
许大茂。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谁也没说话。
过了半晌,许大茂直起腰,把扫帚往地上一戳。
“看什么看。”
“看你扫地。”林东来说。
“有什么好看的。”许大茂把脸转过去,“看够了就走。”
林东来没走。
他走过去,站在车棚底下。
车棚里停着几十辆自行车,一排一排,车把上挂着饭盒、毛巾。
“厂里给你安排的?”
“不安排我吃什么。”许大茂说,“扫院子,一个月二十四块。”
“住哪儿?”
“厂里的工具房。”
“秦京茹呢?”
许大茂的手停了一下。
“走了。”
“走了?”
“带着孩子,回她娘家了。”许大茂把扫帚在地上磕了磕,“去年冬天走的。”
“她走之前,来了一趟。”
“说什么?”
“她说,许大茂,我不恨你,我就是不想让孩子看着你这样。”
车棚里静下来。
外头有卡车开过,喇叭响了一声。
“林东来,”许大茂忽然开口,“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林东来看着他那条空袖子。
“我不觉得谁活该。”
“你少来这套。”许大茂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你在院里,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
“我要是正眼看你,你现在就该在厂里放电影。”林东来说,“你丢的东西,不是我拿的。”
许大茂的脸僵了。
他低下头,把扫帚往地上一扔。
“行,你说得对。”
“我丢的东西,都是我自己丢的。”
他蹲下去,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去捡扫帚。
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林东来弯腰,把扫帚捡起来,递给他。
“食堂缺个人。”
许大茂抬起头。
“什么?”
“第三食堂,缺个送饭的。”林东来说,“中午一趟,晚上一趟,把饭从食堂送到二车间的休息室。一趟二百米,平板车推。”
“一个月三十,管两顿。”
“一只手推不了车。”
“推得了。”林东来说,“车把上我给你焊个钩子,你左手挂上去,右手扶。”
许大茂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林东来,你……”
“你别谢我。”林东来打断他,“我丑话说前头。”
“第一,饭送到,一份不能少。少一份,你自己掏钱补。”
“第二,不许在车间磨蹭。送完就回来。”
“第三——”他顿了一下,“你要是敢糊弄,我当天就让你走。”
许大茂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干不干?”
“干。”许大茂的声音很闷,“我干。”
第二天中午,许大茂推着平板车,从食堂往二车间走。
车把上真焊了一个钩子。
他把左边的袖口挂上去,右手扶着车把,一步一步推。
车上是两个大铝桶,一个装馒头,一个装汤。
推到车间门口,有人喊:“许大茂?”
他抬起头。
“还真是你。”那人走过来,“你这……”
“送饭。”许大茂说,“让让。”
他把车推进车间,一份一份打。
头一天,他打错了。
二车间一百二十份,他打了九十八份。
“许大茂,还差二十多份。”
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我……我数错了。”
“数错了怎么办?”
没人说话。
车间里静得很,几十双眼睛看着他。
有人在后头低声笑。
“我就说,一只手能干个啥。”
许大茂的手在抖。
他把勺子放下,转身就往回走。
“你上哪儿?”车间主任喊。
“回去取。”许大茂说,“再推一趟。”
“饭点过了。”
“过了我也去。”
他推着空车往回走,走出车间,走到院子里。
太阳很毒,晒得水泥地发白。
他一只手推着车,走到食堂门口,喘得说不出话。
林东来正站在门口。
“差多少?”
“二十二份。”
“装了没有?”
“装了。”
林东来把车把上的钩子往上提了一格。
“钩子低了,你使不上劲。”他说,“再出这个事,你数两遍。”
“数两遍。”
“数两遍,耽误两分钟。少二十二份,耽误一个钟头。”
许大茂低着头,把车推走了。
那天下午收工,林东来在食堂门口贴了一张纸。
上头写着:送饭,先数人头,再装桶。数错一份,罚五分。
“这纸,贴给谁看?”
“贴给你看。”林东来说,“也贴给车间看。”
“让他们知道,错一回罚一回,不许糊弄。”
打到最后一份,手有点抖,汤洒了一点在桶沿上。
他愣愣地看了半天,忽然用袖子把桶沿擦了。
那天晚上收工,林东来在食堂门口等他。
“今天怎么样?”
“送到了。”
“少了没有?”
“没有。”
“有人说话没有?”
许大茂沉默了一会儿。
“有。”
“说什么?”
“说……许大茂还能干点事。”
林东来点点头。
“明天还来。”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