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如梦兑换过通关奖励之后，时时刻刻跟在韩昀身边，简直比顾嘉妮这个正牌女友还要粘人。
她的身影像是韩昀的影子，韩昀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韩昀在补给站前停下脚步，她就站在他左手边，歪着脑袋看他数金币。
韩昀低头查看广场地图，她就踮着脚尖凑过来。
韩昀转身和戴青柠用手势沟通，她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双臂交叉，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活像一只被冷落的小猫。
顾嘉妮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僵硬的弧度，每一次宁安如梦靠得太近，她就会不动声色地往韩昀身边挪半寸
站在三步外的芥子长洲瞥了一眼这阵势，果断地又往后退了两步，这只老狐狸显然不想搅进这种级别的修罗场。
韩昀给顾嘉妮交代接下来的事情。
他要下线一段时间，接下来一段时间由她带队。
顾嘉妮在韩昀掌心回了几个字：早点回来。
交代完毕后，韩昀孤身来到一个僻静之处。
宁安如梦几乎是瞬移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去？”她赶紧问道。
“我已经上线快半个月了，再不下线，闺女要把我骂死了！”韩昀说道。
宁安如梦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那个在赌桌上运筹帷幄的天梦行会机械刺客，此刻竟然一时语塞。
在她的认知里，韩昀是那个在蜃楼赌桌上冷静翻盘的对手，是在危机中越战越勇的战士。
她脸上的傲娇神色收敛了几分，浮上一抹尴尬的笑容。
“那你快去吧，别让小朋友等太久。”
戴青柠没过多久也选择了下线。
……
戴青柠睁开眼睛，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去了囡囡的房间。
小丫头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本画册，小手攥着一支蜡笔。
她在画一幅画——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座红顶房子前面，烟囱里还冒着烟。
戴青柠蹲下身，视线和囡囡平齐，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囡囡，我们去餐厅等爸爸好不好？”
囡囡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束光。
她放下蜡笔，用两只小手攥住了戴青柠的手指。
那双小手软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半个小时后，戴青柠抱着囡囡坐到了餐厅靠窗的位置。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粗糙的木质餐桌上，窗外是深黑色的天幕和无尽的星辰。
囡囡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悬在边缘轻轻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餐厅门口。
“妈妈，爸爸他快到了吗？”
小囡囡像个小糯米团子，乖巧地攥着戴青柠的手指，声音细细软软的。
那声“妈妈”叫得戴青柠心尖一颤。
“爸爸马上就来了，囡囡乖，等爸爸到了我们一起去吃好吃的！”戴青柠揉了揉囡囡的小脑袋，声音里全是温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着急。
小丫头最近的情绪十分低落。
她会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会在夜里做噩梦惊醒，会对着墙壁一待就是半个小时。
戴青柠几天前就察觉到了，但当时他们都还困在【山间飞跃】的关卡中无法下线，这让她心急如焚。
所以在通关困难级关卡前，戴青柠才会那么着急。
她甚至在地狱级关卡的战斗中有些走神，一味地莽撞进攻，被小丑抓住了好几次破绽。
幸好芥子长洲成功利用了通关奖励的特殊效果，和韩昀的连番爆发击败了小丑，这才没有功亏一篑。
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韩昀。
卡尔·威斯克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花，神情肃穆地穿过餐厅。
他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囡囡身上。
直到看到了小囡囡，他才露出了一丝微笑。那个微笑很小，只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但在他那张被悲伤笼罩的脸上，已经足够温暖了。
他在餐桌旁坐下，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囡囡的小脑袋瓜。
他的手很大，囡囡的脑袋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的目光温和，像是透过小囡囡，看到了另一个人。
“别等了，韩昀还有要事，一会儿他会去找你们的。”
小囡囡曾经是毒瘴星上所有人的希望。
在那颗被毒瘴笼罩的星球上，在那片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这个小女孩是所有人心里的最后一点光。
无论是韩昀，还是艾琳娜，哪怕他们自己饿着肚子，也会把最后一口食物、最后一滴淡水留给这个小家伙。
她就是所有人的心灵寄托。
而现在，斯人已逝。
艾琳娜已经不在了，那个在毒瘴星上用温柔和坚韧撑起一片天的女人，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里。
活着的人看到小囡囡，就像是看到了往日的朋友、伴侣、亲人的影子。
她就是他们生命的延续。
戴青柠从卡尔这身黑色西装、胸口那朵白花上已经猜到了几分。
她的目光在卡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轻声开口。
“卡尔，悲伤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我明白。”卡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但我却失去了生命中的挚爱。”
他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那是安静的、深沉的、已经被时间打磨得平滑却从未真正消失的痛苦。
就像一颗沉在海底的石头，表面上长满了苔藓，内核永远是硬的、冷的。
那个名字他不想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
囡囡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是眼眶里的泪水已经蓄满了。
那些泪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光，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滴在餐桌上，浸湿了粗糙的木板。
她的肩膀在颤抖，但她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戴青柠胸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抱着囡囡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抵着囡囡的头顶，眼眶也开始发热。
或许小丫头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年前的浩瀚星空下，她失去了父亲，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痛苦和磨难。
可她太小了，小到什么都做不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些在心里翻涌的情绪，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是缅怀父亲的最好方式。
所以她只能沉默着，将所有的眼泪流进心里。
卡尔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几分。
“刚刚韩昀告诉我，找到囡囡的母亲了。那个女人是十三星域昌宁星一个大型公司的高管。去年囡囡就是跟着她的爸爸去一家团聚的，谁能想到，最期待的幸福变成了最痛苦的深渊。”
戴青柠的手僵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囡囡的头发上，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昌宁星。
十三星域。
囡囡的母亲。
这些词语像一颗颗钉子，钉进她的胸口。
“所以，你们要将囡囡送到她的母亲身边去吗？”
戴青柠将囡囡抱到自己怀里，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像是怕有人要把她抢走。
她的话锋一转，言语中带了几分冷意，“做决定的是你？还是韩昀？”
或许戴青柠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对于囡囡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戴青柠历尽艰险来到师武机甲中心的那一天，她站在基地的入口，看到韩昀的第一眼，她悬了九个月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后来，她也看到了韩昀手边牵着的那个小女孩，像一只淋了雨的雏鸟。
从那以后，戴青柠全力治疗这个小姑娘。
她看着囡囡一天天好转，看着她从一句话都不说到能怯生生地叫出“医生妈妈”，看着她从噩梦惊醒后蜷缩成一小团到慢慢能自己入睡。
她带着囡囡去采机甲中心墙外的小花，那种不知名的野花开成一片淡紫色的海，囡囡在花丛里跑来跑去，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她陪着囡囡走出阴霾，也在这个过程中，把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交了出去。
戴青柠真的觉得自己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她给囡囡扎头发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她给囡囡讲睡前故事的声音越来越温柔，她在囡囡生病时守在床边一整夜的耐心，是一个母亲才会有的本能。
甚至韩昀、囡囡在她心里，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小家。
有爸爸，有妈妈，有孩子。
虽然这个家来得有些仓促，有些不合常规，但它是她的家。
是她用自己的耐心和温柔，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家。
然而现在，卡尔的意思竟然是要送走小囡囡。
这放在任何一个母亲身上，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戴小姐，让囡囡和亲生母亲分离，难道就不残忍吗？”卡尔反问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没有辩论，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在了桌面上。
戴青柠语塞。
她抱着囡囡的手臂松了一下，然后又抱紧了。
她想说——那个女人一年都没有来找过囡囡，凭什么做囡囡的母亲？
她想说——囡囡在这里很开心，有了新的家，为什么要把她送到一个陌生的星球去？
她想说——我才是那个每天照顾她、陪着她、在她做噩梦时抱着她的人。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个远在昌宁星的女人，是囡囡的亲生母亲。
这个事实像一堵墙，不管她说什么都绕不过去。
“戴小姐，有些事情我不便对你言明，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顾长官是将韩昀兄弟当成接班人培养的。而且这次他迟到，其实是师武机甲中心的主任施正豪亲自相邀。”
卡尔并没有停下，反而又抛出一枚信息炸弹。
戴青柠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应辰把韩昀当接班人。
施正豪亲自相邀。
这意味着韩昀即将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上，承担更多、更重的责任。
他不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韩昀、囡囡一个人的爸爸。
对此顾嘉妮只是轻蔑一笑。
那声笑很轻，甚至带了些自嘲的意味。
如果论起家世，她也不会逊色多少。她的父亲是星海驰名的医学圣手，家学渊源，她的家族在星域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只是……
只是这里，戴青柠将这里视为她和韩昀经营的小家。
囡囡离开，也就意味着这个家散了。
这是她早有预料、却永远不想体会的。
戴青柠可以在顾嘉妮面前装作不在乎，可以在任务中和顾嘉妮默契配合，可以假装那些暗流涌动不存在。
她也可以和邱心棠敞开心扉，大胆约下爱情保卫战。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这份感情她付出了多少。
那些深夜里独自漫长等待，那些在战斗中分心想到囡囡和韩昀的瞬间，那些压抑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话，那些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够了，这样就够了”的自我妥协。
她付出了这么多，才得到了这一点点成果。
然而现在，有人告诉她，现在的一切都将被拆散。
戴青柠怎么能接受？
“如果要送走囡囡，那就让韩昀亲口对我说，否则我绝对不会接受！”
戴青柠的语气坚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她的手臂把囡囡抱得更紧了，下巴抵着囡囡的头顶，像是在无声地宣誓。
美味的餐肴被送上桌后，却没人把心思放在吃饭上。
金黄酥脆的烤鸡在盘子里慢慢变凉，奶油浓汤的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膜，白松露的香气在空气中渐渐消散。
刀叉整齐地摆放在餐巾旁边，没有人动过。
只有囡囡面前那杯热巧克力还在冒着热气，是戴青柠特意帮她点的。
直到韩昀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囡囡从戴青柠怀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小丫头的手很小很软，攥着他的拇指，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囡囡靠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一只小小的倦鸟。
但韩昀能感觉到她的小身体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攥得有多紧。
戴青柠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询问。
看着戴青柠眼底深处那一点摇摇欲坠的光，韩昀无奈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戴青柠脸上的笑容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一片一片地裂开。
实际上，韩昀内心的波动并不比戴青柠少。
他刚下线就接到了两条紧急通知。
一条是还在外出任务的顾应辰发来的，命令简单得只有一句话：
师武机甲中心所有的情报系统全部交到韩昀手中。
这条命令本身就不寻常。
一个庞大势力的情报系统交到一个外人手中，哪怕所有人都把这个年轻人当做重点培养对象来对待，也不可能被组织架构内的其他人所容忍。
更何况，师武机甲中心本身就有位高权重的负责人，机甲中心主任施正豪，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都足以挑起大梁。
再不济，卡尔·威斯克也是为组织效力十多年的老人，这样的人才才应该是托孤重臣。
最关键的一点，顾应辰的侄子顾子业就带在身边，就算是为了顾氏家族考虑，也不能放任权力流到一个外姓人手中。
顾应辰就算是再如何想捧韩昀，也不能这么来。
所以，韩昀第一时间就去了情报中心，向顾子业和邱心棠申请通讯。
顾子业没有接通。
他的频道处于紧急屏蔽模式，这意味着他要么在执行需要静默的任务，要么已经进入了一个无法接收通讯的区域。
而邱心棠的通讯接通了。
她的全息影像在韩昀面前亮起来。
头发简单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眼窝有些微微凹陷。
身后是一片昏暗的空间，只能看到金属结构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警示灯。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是一种在黑暗中燃烧的、不肯熄灭的光。
“韩昀，我们之前做的都已经被证实有意义。只是这次，我们有可能遇上最大的阻碍了。”她顿了顿，声音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如果……如果我回不去……”
通讯那头的邱心棠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如果我回不去，你爱想谁在一起，我都不会再纠缠。如果我能回去，我期待你的答案。”
通讯结束。
韩昀站在通讯室里，全息影像的残光在他面前缓缓消散。
邱心棠最后那个眼神定格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和那句“期待你的答案”。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情报系统中调出了飞船失事时船上乘客的身份信息。
他在走廊上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卡尔。
卡尔看着那份信息，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慢慢地点了点头。
而不久后，施正豪向全体师武机甲中心的高级成员通知，召开重要会议。
会议在核心会议室举行。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各部门负责人全部到场，没有一个人缺席。
灯光比平时更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那些表情里没有嬉笑，没有散漫，有的只是紧绷的神经和深重的肃穆。
施正豪站在会议桌的顶端。这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平时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话不紧不慢。但今天，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师武机甲中心即将撤离本行星。两个月内，顾氏接应的飞船将陆续抵达。所有成员提早准备。”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走。
韩昀感觉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
撤离本行星——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师武机甲中心将放弃驻扎了多年的根基，放弃这里的训练场、实验室、情报中心，放弃一切。
但真正让他震撼的，是在场其他人的反应。
没有惊讶。
没有质疑。
除了韩昀，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撤离将会有怎样的意义。
此刻每一个人都坐得笔直，肩背挺得像绷紧的弓弦。他们收起了平日所有的散漫，齐刷刷站起来，齐声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
“是！”
如同一支铁血军队，在漫长的蛰伏之后，终于展现出了它的无畏军魂。
韩昀坐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