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厉面色沉如寒铁,心底清楚得很,今日的天圣宗注定要遭遇开宗以来从未有过的灭顶浩劫。
最坏的结局,便是复刻清玄圣地的惨状,满门覆灭,化作无人踏足的死寂废墟。
即便心知前路渺茫,他目光依旧锐利坚定,朗声传遍整个被黑暗吞没的宗门:“天圣宗全体弟子听令!今日或许会是诸位留在宗门的最后一日,但无论生死存亡,此战,只进不退,死战到底!”
“战!”
“战!”
“战!”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响彻黑暗,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
罪低头看着下方那片闪烁的灵光,眼中闪过一丝漠然,随即是更深的嗜血:“蝼蚁的挣扎,倒是有几分意思。可惜……终究是蝼蚁。”
他缓缓抬起手,黑暗中骤然浮现出无数道扭曲的黑影,如同蛰伏的毒蛇,朝着下方的人群猛扑而去。
“杀!”
杨厉怒吼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
.......
与此同时,西州那片弥漫着死气的荒原上,一处潮湿的崖洞内,一道黑衣身影静静坐着。
她满身血污,长发凌乱地披散着,仿佛与周围的死寂融为一体。
洞外是呼啸的冷厉罡风,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潮意,更添几分萧瑟。
下一秒,那身影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翻涌着死寂般的灰白,正是陆晚珩。
她清晰地察觉到,体内那道神魔之血正在疯狂躁动,带着一种强烈的悸动。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这道血脉的牵引方向,正遥遥指向东洲。
“不好……”
陆晚珩低咒一声,猛地起身,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正当她准备冲出崖洞时,眼前的视野中却突兀地多出一道身影。
来人同样一袭黑衣,面容隐在阴影中,正是一直潜藏在暗处的沧。
看清来人刹那,陆晚珩半分迟疑都无,指尖寒光乍现,漱锋破风直劈而出,剑气裹挟浓重血煞席卷对方面门。
沧脚步轻旋,身形如流云侧身避开凌厉刀势。
她语气平淡无波,:“我不是找你来动手的。”
陆晚珩握剑的手丝毫未松,灰白眼瞳冷沉沉锁住她,剑刃横在身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处尾随多日,如今拦我去路,说无意交手,谁信?”
“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不是来与你动手的。”
沧的语气依旧平淡。
“但我知道你现在想去哪里。”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的建议是,你现在哪里也别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晚珩眉头紧锁。
先不说外面各宗的人还在四处找你,就算你赶到东洲,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沧的声音很轻。
陆晚珩狐疑地看着她。
沧随意地靠在潮湿的崖壁上,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岩石:“不用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帮你,只是好奇你体内这‘变质’的血,一旦真正苏醒,会是什么样子。”
这话让陆晚珩瞳孔微缩,她沉声追问:“你知道这血的来头?”
“自然。”
沧语气笃定。
“你体内流淌的,是上古罪之血脉,所谓罪,是上古神魔两族极致血脉强行交融催生的异类。神魔本源天生互斥,水火不容,故而,承罪血者,从来只有暴戾嗜血的魔性血脉,神性尽数沉寂封印。”
她微微抬眸,目光直直锁定陆晚珩。
“但你不一样。”
陆晚珩心神激荡,迫不及待追问:“什么意思?”
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窥探秘密的玩味。
“因为你体内这缕躁动的罪血之中,藏着一缕千载未见的神性。”
此话一出,陆晚珩浑身剧震。
“你觉得,我凭什么会信你?”
她攥紧手中的漱锋,声音冷硬如铁,“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难道不是他身边的人吗?”
沧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寡淡,裹挟着万年尘封的苍凉与荒芜,在阴冷潮湿的崖洞中缓缓回荡。
“我……呵呵……”
她缓缓抬眸,漆黑的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淡漠漠然,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晦暗沧桑,声线低沉沙哑,道出惊天秘事:“我,就是那千万年来,一直被魔血封印,死死压制的神血本源。”
此言如惊雷炸响在洞窟之中。
“岁月流转,皆是魔性主宰肉身,神性永世沉眠,而我便是那一缕唯一残存、却最终被吞噬殆尽的神性残魂。”
沧目光牢牢锁死陆晚珩,语气笃定无比:“也正因如此,世间唯有我,能精准感知到你血脉中那丝独一无二的气息。你体内沉寂的神性,正在一点点挣脱枷锁,缓缓复苏。”
“换种说法,你其实和我,才是同一种人。”
沧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原本平静的眼中陡然燃起狂热的光芒。
她死死盯着陆晚珩,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就是这末法时代,最后的一尊神族!”
洞窟瞬间死寂。
寒风、潮息、阴冷湿气尽数凝滞,落针可闻。
陆晚珩彻底陷入沉默。
良久,她缓缓抬眼。
灰白的瞳孔褪去错愕,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冷决绝,所有心绪尽数掩藏,不留半分破绽。
她手腕微沉,手中漱锋寒光再盛,凛冽煞气席卷周身,对着沧一字一顿,冷声道:“我不管你所言是真是假,也不在乎所谓神族血脉。”
“现在,给我让开。”
“你……”
沧一时语塞。
她原以为,自己道出了陆晚珩最深的秘密,对方总会追问下去。
可出乎意料,眼前的陆晚珩似乎对体内的神性毫不在乎。
沧眼底的狂热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复杂的沉寂。
她心知肚明,自己绝非此刻陆晚珩的对手。
尤其是在感知到她体内蛰伏神性即将复苏的力量后,她此生此生,都绝不会对她动半分杀机。
崖洞的冷风穿身而过,沧默默侧身,让出了唯一的通路。
离开崖洞后,陆晚珩毫不犹豫地朝着东洲方向疾驰。
三日后。
当陆晚珩再次踏入东洲,站在天圣宗门前时,整个人如遭重击,猛地顿住了脚步。
昔日宏伟的天圣宗,此刻被刺鼻的血腥气笼罩,连空气都带着粘稠的铁锈味。
那曾坚不可摧的护宗大阵,如今布满裂痕,如同破碎的蛛网。
陆晚珩一步踏入,灰白的瞳孔所及之处,尽是残尸断臂,断剑与破碎的法宝散落一地。
她顺着满地的尸体,一步步走向天圣宗的山巅,每一步都踩在凝固的血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山巅院门残破倾倒,院内草木尽数被血水浸染,烂成淤泥。
陆晚珩抬脚踏入小院的瞬间,视线骤然死死定格在院心那道孤寂的身影之上。
姒安禾跪坐在浓稠的血泊中央,双膝早已被血水浸泡得麻木溃烂。
她一身素白长裙彻底被暗红血色糊死,层层结块的血衣死死黏在单薄枯槁的皮肉上,沾满细碎的血痂与尘土。
四周尸骸堆叠成山,断臂残肢就在她身侧堆叠蔓延,腥臭死气将她牢牢裹挟。
她就这般僵坐在万千死尸之间,形同枯槁,宛若一具未倒的残躯。
脊背彻底垮塌佝偻,发丝凌乱黏满脸颊、脖颈,缕缕黑发浸透血水,狼狈不堪。
周身没有半点生气,连颤抖都变得细微僵硬,仿佛连痛觉、恐惧、呼吸都快要彻底消亡。
漫天死寂血色里,她像是被人间绝境彻底碾碎了魂魄。
陆晚珩一步一步,踏血前行,脚步声清晰而沉重,狠狠砸在死寂的院落里,破开无边死寂。
许久,那具僵死般的躯体才极其僵硬、极其迟缓地微微一动。
姒安禾一寸寸抬起头。
那是一双彻底废掉的眸子。
瞳孔涣散灰白,没有半分焦距,没有一丝灵动,不剩一毫光亮。
眼底翻涌的不是悲伤,不是痛哭,是熬尽一切、无力回天的死寂,是彻彻底底、深入骨髓的崩溃与绝望。
她眼底没有泪,因为早已哭干血泪,只剩下一片荒芜死寂的荒芜。
当涣散的视线艰难对焦、看清来人是陆晚珩的刹那,她死寂僵冷的身躯骤然狠狠痉挛了一下。
陆晚珩停在她身前,身姿挺拔冷冽,居高临下凝视着狼狈崩溃的女子。
灰白的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只有彻骨的寒凉与急切,声线冷硬如冰,字字铿锵:“他在哪!”
姒安禾久久凝望着她,涣散的目光死死锁在陆晚珩脸上,干裂脱皮布满血痕的嘴唇微微翕动。
许久,她才扯出一抹笑。
是皮肉僵硬拉扯出来的,扭曲惨淡的弧度,凄苦、破碎、绝望到极致,带着彻骨的自我厌弃与万念俱灰。
她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喉咙像是被血痂堵死,每一个字都破碎沙哑。
“陆晚珩……我保护不了他……”
她浑身剧烈抽搐,单薄的躯体抖得几近散架,头颅重重垂落。
再艰难抬起时,眼底是全然的求死之意,彻底放弃了所有挣扎与念想:
“杀了我吧……我没用……我拼尽了所有……还是护不住我的弟弟……”
“我守不住……我谁都守不住……”
整个人彻底垮了,魂魄俱碎,生机几近断绝。
只剩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绝望,死死将她溺在这片血色炼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