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众人眼见杜老太太直直晕倒,混乱了一阵,所幸此时前来吊唁的宾客尚且不多,这番慌乱并未闹得人尽皆知,倒也勉强遮掩了过去。
管家连忙遣人火速去请大夫,不多时,背着药箱的大夫便匆匆赶来,搭脉、施针一番忙活后,本就是急火攻心、气郁晕厥的杜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气息依旧虚浮微弱。
大夫细细叮嘱众人,务必让老人静心养气、切莫动怒,又提笔开了一副安神调养的药方,交代完煎药事宜,便拎着药箱告辞离去。
待杜老太太确定身子无甚大碍后,刘家、孙家的一众族人瞬间敛去了方才的慌乱,脸色俱是沉了下来,纷纷将矛头对准了温以缇,七嘴八舌地讨伐起来。
“这温家二丫头到底是什么性子?这般蛮横泼辣,实在太没教养!”
“可不是嘛!温家堂堂书香门第,竟是这么教女儿的?”
“小小年纪,竟敢对着长辈动手打骂,简直不成体统,有违纲常人伦!”
数落声此起彼伏,杜老太太靠在软榻上,听着众人的话,也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对温以缇的不满。
只觉得这丫头着实胆大包天,毫无晚辈礼数。
刘家与孙家的数落声还没歇下去,骤然只听“扑通”一声巨响,紧闭的房门被人狠狠从外面推开。
温以缇大步流星地迈进门内,身后紧跟着温家一众族人,温英珹、温以柔、几个小辈,也都齐齐跟了上来。
众人的讨伐声戛然而止,全都看向骤然闯入的温以缇。
只见她抬眼扫过满室面露不善的刘、孙两家人,“我纵使行事有不妥之处,更轮不到诸位在这里指手画脚。我是温家女,要教训也自有温家人管教,还轮不着外人插手。诸位口口声声说是长辈,不过是沾了姻亲的情分,并非我温家直系血亲。若是你们自己不顾脸面,那我也没必要顾全彼此的情分,这话,诸位听懂了吗?”
这番话气得杜老太太脸色瞬间涨红,手指着温以缇胸口剧烈起伏,颤声怒道:“你、你好大胆子!”
一旁的刘太太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温以缇厉声呵斥,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你给我出去!滚出这我们家!”
孙太太也连忙附和,尖着嗓子叫嚷:“没错,你赶紧滚!分明是存心来这里挑衅闹事,就知道欺负我们孤弱!我们躲着你还不行吗!”
刘老爷脸色也很是难看,隔谁家里办丧被这么闹心里能舒服。目光扫过一旁站着的温家长辈,带着明显的不满,频频使着眼色。
这就是你们温家教出来的好女儿?在刘家灵堂这般荒唐撒野,你们做长辈的,就没人出来管管吗?
温昌柏其实本想上前呵斥女儿几句,可方才温以缇那满是戾气的眼神还历历在目,那冰冷的模样让他心有余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也不愿再掺和这趟浑水,只默默站在一旁,装作没看见。
温昌茂自然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温昌智则面露为难之色,左右为难,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小刘氏。
小刘氏心中也是百般纠结,她好歹是刘家的人,温以缇这般在刘家灵堂大闹,毫无礼数,她打心底里不愿看到这一幕。
可老太爷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没有阻止的意思,她也不敢贸然出头,只能对着一旁的刘氏,无奈地开口:“母亲,您看这二丫头,闹得实在太过了。”
刘氏心里也憋着几分不快,但她知道老太爷向来做事有分寸,既然迟迟不阻止,必然有他的道理。
况且她也看得明白,今日这事,本就是孙、刘两家故意刁难,不给温家脸面,老太爷心里定然也是动了怒气。
想当初几家门当户对,还能维持表面和气,可如今温家声势早已不同往日,这两家非但不知收敛,反倒越发不客气,换做谁心里都不痛快。
就算老三不是她亲生的,可看着自家孩子被人这般当众羞辱,她心里也着实不是滋味。
虽说她也因老三的事,对嫂嫂的离世心怀芥蒂,但又说回来…让老三娶孙氏也是因着她……
哎……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各有对错。
可自己亲生的姑娘也被卷了进去,二丫头也是为舒儿才这般……
刘氏索性双眼一闭,摆出一副不闻不问的姿态。
“哦?你们倒是说得轻巧。”温以缇闻言,轻轻挑了挑眉,眼底毫无慌乱。
她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面色不善的刘、孙两家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我自然可以走。原本念及刘家祖母的情分,亲自前来吊唁,可你们心里藏着什么龌龊心思,如何当众羞辱我三叔,又如何害得我姑母受伤,你们比谁都清楚。
今日之事,咱们几家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往后,也别妄想温家再对你们有帮衬。”
这话一出,刘老爷当即怒极反笑,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大言不惭!你一个黄毛丫头,也配代表整个温家?”
温以缇抬眸看向他:“你大可以试试。就算我祖父有心顾全旧情,想要帮衬你们,只要我有心阻拦,照样能坏了你们的事。”
说罢,她转头看向孙家众人,眉眼间的嫌恶更甚,语气也冷了几分:“尤其是你们孙家,若不是看在刘家祖母的情面,今日你们敢这般欺辱我三叔、我姑母,早就付出代价了。”
刘、孙两家众人,向来困守在低阶官宦圈层,迟迟没能跻身中等官宦门户,虽说都听闻温以缇这个四品女官性子凌厉,却没真正见识过她的手段,心底终究存着几分不信,只当她是年少气盛说大话。
刘老爷见状,转而看向温老太爷,脸色沉郁,带着几分逼迫之意:“温伯父,你这孙女这般荒唐无礼,胡言乱语,你怎么也不阻拦一下?咱们几代人的情分,难道真要今日就彻底断绝吗?”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刘氏与小刘氏,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质问:“姑母,妹妹,咱们两家素来亲近,血脉相连,岂是一个小辈丫头能随意挑拨阻拦的?你们怎的也不出声说句公道话,这是当真要与我刘家恩断义绝吗?”
孙太太此刻像是找到了底气,也跟着尖声叫嚷起来,矛头直指温昌茂,唾沫横飞地指责:“温老三,你倒是说话啊!今日这事,全都是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在外头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还闹出什么野种来,害得我们孙家颜面尽失,也让我家二姑姐丢尽脸面,我们何苦来跟你计较?如今倒好,因为你,让咱们三家彻底撕破脸皮,我看你有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担着!”
孙氏眼见场面闹得愈发不可收拾,生怕彻底撕破脸皮没法收场,脸上满是急切与慌乱,连忙对着温昌茂急声劝道:“老爷,你就认个错吧,本就是你理亏在先。我娘家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你低个头认个错,大家面上都能过得去,这事就这么翻篇,成吗?”
温以含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当即上前一步,满脸不解又带着怒意开口:“母亲,你在说什么!孙家是你的娘家,可父亲是你的丈夫,我们才是你最亲的一家人啊!
父亲纵然有错,难道你和五弟就全然无过吗?这事是非曲直,大家心里都清楚,何必非要在这逼着父亲认错?孙家打着什么算盘,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温以含此刻是真的急红了眼,她心里明白,父亲确实做错了事,也亏欠了她们母子三人,可这终究是自家的私事,怎能任由外人算计、当众羞辱?
这般想着,她心底竟渐渐生出几分对父亲的理解。
母亲向来糊涂,行事做事始终拎不清,换做她是男子,也不愿与这样的女人共度一生。
念头一转,她又猛然想起自己平日里对顾六郎太过严苛,那较真执拗的模样,竟和母亲如出一辙,一时间暗自反省起来。
“你个死丫头!身上还流着孙家一半的血,我们怎么就成外人了!”孙太太被温以含的话戳中痛处,当即指着她的鼻子,尖声大骂。
刘老爷看着始终沉默的小刘氏,心彻底凉了,语气里满是失望透顶的冷意:“妹妹,你今日若是一言不发,那就当刘家没你这个女儿,母亲没了,也跟你再无干系!你们都回去吧,往后刘家与你们,一刀两断!”
这话彻底击溃了小刘氏,她憋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当即悲戚地嚎了一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紧接着,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拉着温昌茂,一手又去拽温以缇,声音哽咽又带着哀求:“老三,缇儿,我求你们了,别再闹了好不好?
母亲刚走,我心里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有什么事不能等过后再说?他们今日是有些过分,可……”
她抬眼看向温以缇,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哀求:“算我求你们了,就认个错,息事宁人行吗?”
温英安见状,连忙上前扶起一旁的刘氏,满脸愤愤不平:“母亲,您快起来!您这般逼迫三叔和二妹妹,根本毫无道理!谁做错了事谁就该认,凭什么只逼着我们温家人认错,孙家、刘家就半点错都没有吗?”
刘老爷眉头紧锁,看向温英安,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安哥儿,咱们刘家向来待你不薄,你怎能说出这般丧良心的话!”
话音刚落,温英珹也大步站了出来,年少的脸上满是倔强与锐气,朗声附和:“我大哥说的没错!谁的错谁就该承担,若是你们今日肯坐下来好好商议,不曾那般欺辱三叔,三叔自然会给你们赔不是。
可你们一开始就咄咄逼人,肆意欺负人,换做谁都忍不了!二姐姐为何动手?还不是因为你们伤了姑母!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凭什么我们家人被欺负,就只能忍着,一旦还手就是我们的错?”
刘老爷被他怼得气血上涌,指着温英珹,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心知自家理亏,却还是拔高声音反驳:“就算我们有错,也没像她温以缇那样,提着剑就要伤人,这等行径,简直胆大包天!”
温英珹冷笑一声,再也不愿遮掩口舌:“伤人?我二姐姐伤着谁了?我二姐姐顾全情面,早已收了手,你们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太不知好歹!”
“你给我闭嘴!”温昌柏见状,立刻厉声呵斥,他管不住性情凌厉的二女儿,难道还管不住自己的儿子吗?
可温英珹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丝毫不肯退让。
就在场面再度混乱之际,一直坐在榻上的杜老太太,猛地拿起手边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嗒”一声脆响,瓷碗碎裂,药汁溅了一地,刺耳的声音瞬间震得全场闭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杜老太太。
只见杜老太太挣扎着从榻上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住沉默的刘氏,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的急切,近乎哀求:“老姐姐,咱们几家几代人的情分,难道就要毁在这几个小辈手里吗?你倒是说句话呀!”
她声嘶力竭,全然不顾胸口的闷堵,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死死望着刘氏,眼中满是期盼与逼迫。
那咳得弯起的脊背,显得格外单薄憔悴。
一旁的杜老太爷见状,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拉了拉杜老太太的衣角,低声劝道:“你也行了。”
刘氏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此刻被众人的目光聚焦,也不得不开口。
可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闷气直冲而上,呼吸越发急促。
“我……”
嘴唇哆嗦着,刚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身子便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祖母!”
“母亲!”
幸好温英安与温英珹眼疾手快,同时上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才没让她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这一变故瞬间让温家乱作一团。
温老太爷被老伴这突如其来的晕厥吓得心头一紧,脸色凝重。
而旁观的孙家、刘家人也全都傻了眼,脸上满是错愕,这怎么又倒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