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城,青龙殿。
殿内烛火通明,将金砖铺就的地面映得熠熠生辉。
秦苍一身玄色王袍,坐在高耸的王座之上,低头批阅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狼毫笔蘸着朱砂,在奏章上落下朱批,笔力遒劲。案头的奏章分左右两摞,左边是待处理的刑罚堂人事调整、边境布防、虚空裂隙异动报告,右边是已经批阅完毕的,堆得整整齐齐。
自秦元良叛逃之后,族内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他亲自过目,千头万绪,饶是他灵龙境高阶的修为,也难免有几分疲惫。
他刚放下狼毫笔,捏了捏眉心,就听见殿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急促又慌乱,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秦华连通传的礼数都顾不上全,快步闯了进来,衣摆都因为走得太急而翻飞。他 “噗通” 一声单膝跪在殿中,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与惶恐:“族长!出事了!”
秦苍抬眼,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塌不了,可也差不多了……” 秦华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属下和执法长老按您的吩咐,赶去黑云关盯紧李随风。结果…… 结果整个敖氏部落,空了!”
“四万多族人,上到长老族长,下到普通百姓、边境守军,一个不剩。所有矿脉、农田、带不走的军械粮草,全弃了。整座黑云关,成了一座空城。”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出最关键的那句话:“还有…… 李客卿,也不见了。”
“看方向,应该是往东去了…… 投奔风龙族擎王去了。”
秦苍握着狼毫笔的右手,猛地一顿。
笔尖的朱砂墨汁重重滴在奏章之上,晕开一大团刺目的红渍,像是血。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秦苍的声音很低,很慢,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山雨欲来的刺骨寒意。
秦华浑身一哆嗦,硬着头皮把话又重复了一遍,头埋得更低了:“李随风…… 带着敖氏全族,投了风龙族。”
轰 ——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苍周身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暴涨。
灵龙境高阶的磅礴威压如同山崩一般,朝着殿内碾压开来。烛火猛地一晃,“噗噗” 几声,尽数熄灭。
大殿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秦苍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是蛰伏的巨龙睁开了眼。
“好,好得很。”
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本王倒是小瞧他了。”
“一个下界飞升的人族,区区蝼蚁,竟敢戏耍本王,还敢拐走本王的附属部落。”
“真当本王的刀,杀不得人?”
第一时间发现李随风悄然离开了龙源行宫后,他的反应是惊喜。
因为他觉得如此一来,就有机会派秦华将李随风抓住,在以这次事情对李随风进行敲打,好让他继续为青龙部落马首是瞻。
他本是觉得李随风天纵奇才,是把好用的刀。
所以耐着性子,想试图将其收服。
结果倒好。
人家根本不领情。
不光跑了,还卷走了他一个附属部落,转头投奔了风龙族。
这等于当着整个万龙世界的面,抽他秦苍的耳光。
这要是都能忍,他以后还怎么统领青龙族,还怎么震慑附属部落?
“族长,现在怎么办?”
黑暗中,执法长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凝重,“要不要立刻发边境追缉令,派人沿东路追击?”
“追,当然要追。” 秦苍冷冷开口,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执法长老,你亲自带一队影龙楼的好手,沿着往东的路线追。”
“查清楚他们的落脚点,查清楚擎王给他们安排在了什么地方。”
“记住,别打草惊蛇。查清楚了,立刻回来禀报。”
“属下遵命。” 执法长老躬身领命。
“等查到准确位置……” 秦苍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本王亲点五万大军,压境风龙域边境。”
“踏平敖氏余部,活捉李随风。”
“本王要让他知道,背叛本王,是什么下场。”
“要让他跪在本王面前,求着为本王效命。”
他就不信了。
一个李随风,一个弹丸小部落,还能反了天不成?
风龙族想保他?
那就看看,擎王愿不愿意为了一个外人,跟青龙族全面开战。
秦苍眼神阴鸷。
要么臣服,要么死。
这是他给李随风最后的选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风龙域,卧龙川。
清晨的阳光洒在开阔的河谷之上,泛着淡淡的金辉。晨雾还没散尽,像是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两岸的青山,灵气氤氲,如梦似幻。
几艘大小不一的飞舟,缓缓从天际的晨雾中穿出,悬浮在河谷上空。
“到了。”
李随风站在青玉龙舟的船头,衣摆被河谷的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下方的河谷,眼神平静。
这块地方是擎王特意划出来的,名叫卧龙川。
三面青山环绕,挡住了北面荒原刮来的寒风和兽潮,中间一条灵河蜿蜒流过,河水清澈见底,河底铺着细碎的灵晶砂,灵气顺着河水缓缓弥漫开来。两岸是大片开阔的黑土地,肥得流油,随便撒下种子都能有好收成。河谷尽头连着一片连绵的灵木林,木材、低阶妖兽、草药资源都不缺。
比起黑云山那穷山恶水、年年遭兽潮、天天要守城墙的破地方,这里简直就是洞天福地。
“我的天……”
敖千秋站在他身边,扒着船舷往下看,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这…… 这地方也太好了吧?”
他本来以为,能有块遮风挡雨的落脚地就不错了。毕竟是逃难,哪敢挑三拣四。
结果擎王直接给了这么一块宝地?
“不止看着好。” 李随风淡淡道,“灵河底下有一条小型灵晶矿脉,储量不算大,但够部落日常开销、族人修炼用了。”
“周边山里还有不少野生药田,稍加打理就能种低阶灵药,养身疗伤都够用。”
敖千秋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胡子都翘起来了。
这哪是逃难啊。
这是捡着宝了啊!
“落船吧。” 李随风收回目光,淡淡吩咐。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艘飞舟缓缓降低高度,稳稳落在河谷中央的空地上。
舱门依次打开,族人们鱼贯而出。
刚下船的时候,所有人脸上还带着忐忑。
背井离乡,寄人篱下。
谁知道风龙族会不会排挤他们,谁知道落脚的地方会不会比黑云山还糟。
可脚一沾地,踩着松软肥沃的黑土地,呼吸着比黑云关浓郁数倍的清新灵气,吹着温和不刺骨的河风,所有人都愣了。
“这…… 这灵气……”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粗糙的手指都微微颤抖。
“好地!这是养人的好地啊!”
“比老家的砂石地肥多了!种灵谷肯定能丰收!”
“娘!你看你看!有彩蝶!好漂亮!”
小孩子挣脱母亲的手,撒欢似的往前跑,追着草丛里翩飞的彩蝶,笑得咯咯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妇人们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青山绿水,听着林间的鸟鸣,没有漫天的黄沙,没有刺鼻的血腥味,没有天天敲响的预警钟声。
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抬手抹了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真好……”
“终于不用天天听着警铃过日子了。”
不知是谁先低声叹了一句,随即感染了所有人。
脸上的忐忑与不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与对新生活的憧憬。
“都别愣着了!” 敖千秋往前走了几步,扬声开口,声音洪亮,“老弱妇孺先到那边枫树下歇息,喝口水缓一缓。青壮跟我来,先搭帐篷,清理空地,建临时灶台。”
“等安顿下来了,咱们再好好规划,盖房子,开农田,挖矿脉。”
“以后,这卧龙川,就是咱们的新家!”
“好!”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带着满满的劲儿。
很快,青壮们便动了起来。
砍树的砍树,搭帐篷的搭帐篷,清理石块的清理石块,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孩子们在人群之间跑来跑去,捡着地上的小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跑着闹着,清脆的笑声传遍整个河谷。
老人们坐在树荫下,看着忙碌的人群,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没人再提黑云山的旧事,没人再念叨故土难离。
在哪扎根,哪就是家。
只要人平安,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李随风站在一处小高坡上,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还好。
总算是给这些族人,找着了个安稳落脚的地方。
“怎么样,这地方,还合心意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李随风回头,就见擎王一身玄色便服,带着几名亲卫,正缓步走上坡来。
他没穿王袍,也没带仪仗随从,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军中将领,少了几分王宫的威严,多了几分随性。
“擎王大人。” 李随风微微拱手,“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费心了。”
“客气什么。” 擎王摆摆手,走到他身边,也低头看着下方河谷里的热闹景象,“不错吧?这卧龙川,本来是本王留着给骄阳当成年封地的。”
“地方不大,但胜在安稳,灵气足,也没什么纷争,适合休养生息。”
“先让族人在这安顿下来,等以后站稳脚跟了,再往周边慢慢拓展。”
“足够了。” 李随风点点头,“四万多族人,这块河谷,绰绰有余。”
“能有块安稳落脚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
擎王笑了笑,转头看了他一眼:“走,陪本王往那边走走。有点事,跟你说道说道。”
“好。”
两人并肩沿着坡顶的小路往前走,亲卫们远远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不打扰两人谈话。
渐渐走远了,远离了人群的喧闹,只剩下林间的风声和鸟鸣。
擎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
“有句话,本王得跟你说在前头。”
擎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随风,神色郑重了几分,“秦苍那边,这次是真的怒了。”
“你是他亲封的首席客卿,敖氏是他名义上的附属部落。你就这么带着全族投奔本王,等于当众抽了他一耳光。”
“以秦苍的性子,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随风闻言,微微点头,神色平静:“我知道。”
“从青龙城跑出来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知道就好。” 擎王点点头,继续道,“明面上的事,你不用担心。”
“三族鼎立,互相牵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秦苍敢大举发兵进犯风龙域,凤狸族和玄龟族肯定会趁虚而入,抄他的后路。这笔账他算得清,不会冒这个险。”
“真要陈兵边境,本王也不怕他。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明面的大军,本王替你扛着。”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怕就怕,他不跟你来明的。”
“秦苍手底下,有个影龙楼。专门负责暗杀、刺探、搅局,阴私手段多得很。”
“还有边境上,他可以扶持周边的小部落,不断骚扰你们的定居点,杀人放火,劫掠物资,制造麻烦。”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尤其是你,李随风。”
擎王看着李随风,眼神格外郑重,“你现在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肯定会把主要精力,放在你身上。”
“以后出行、修炼、办事,都得万分小心。”
“影龙楼的杀手,最擅长潜伏偷袭,防不胜防。”
李随风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影龙楼。
他倒是不陌生。
当年雷嫣然派去土龙域刺杀古骄阳的杀手,就是影龙楼的人。
原来根子在秦苍这。
“我知道了。” 李随风点点头,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惧意,“多谢擎王大人提醒。”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想来阴的,我接着就是。”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想杀他的人多了。
秦苍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活到现在,什么阵仗没见过。
影龙楼?
正好。
刚升了大圣师的刀术箭术,还有三重的青龙镇灵诀与紫府神魂经。
正好试试,够不够格。
擎王看着他从容淡定的样子,心中暗暗点头。
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临危不乱,有底气,有心胸。
“你心里有数就行。” 擎王道,“本王也会加派暗卫,在卧龙川周边布防。”
“尽量不让宵小之辈,打扰到族人的生活。”
“那就多谢擎王大人了。” 李随风微微拱手。
两人并肩站在坡顶,风吹过衣摆,猎猎作响。
远处的河谷里,欢声笑语隐隐约约传上来,带着新生的希望。
可两人都清楚。
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秦苍的报复,不会太久就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