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山县城，向阳公社，高家村。
后山脚下，张翠花家。
正月初三，年味还浓着。
屋外北风呜呜吹，屋里炕烧得滚烫。
今儿个张小舅一家来串亲戚，吃完饭刚刚离开，张翠花和二儿媳兰凤英拾掇好屋里，便端了一簸箕黄豆倒在炕上，招呼王二民和王小妮一起挑。
这是年前大队发下来的，不多，总共也就二十多斤。
他们得把颗粒饱满的好豆子挑出来，留着拉小豆腐和开春做大酱，那些干瘪、碎瓣的豆子也不能扔，留着去公社换豆腐。
“娘哎，你说说这大过年的，挑啥黄豆啊？咱在家打打扑克、吹吹牛不好吗？”
躺在炕上的王二民慢悠悠坐起身，不情不愿地朝黄豆伸出手。
张翠花白了王二民一眼，“你这懒货，得亏给你娶了个勤快的好媳妇，不然还不知道日子过成啥样？”
王二民闻言一脸嘚瑟，“娘，我这叫懒人躺炕头——福气自来投！就该着我有个好媳妇！”
说着，怪模怪样地朝他媳妇挤了挤眼睛，“是不是啊，凤英？”
兰凤英手里挑豆子的动作不停，抬头嗔了他一眼，“是是是！我爷们最有福！”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
“噫——”张翠花和王小妮齐齐抖了一下， 扭过头，实在不想看这天天撒狗粮的小两口。
王二民不紧不慢地挑着豆子，嘴里也闲不下来，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
“娘，你说老三工厂的福利咋这么好呢，发了这么老多年货，那猪肉肥的，三十晚上包的饺子香得我舌头都差点吞下去.......
还有那鲅鱼，两尺来长，那滋味可真鲜啊......
对了，不是还有一条鲅鱼吗？娘，你今晚把鲅鱼炖了吃呗？”
王小妮听王二民说起鲅鱼，回想起那美妙的滋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却立马噘起了嘴。
“不行！留着的那条鲅鱼要等三哥回来一起吃，二哥你不许抢！”
“就是，你想啥美事呢？”张翠花狠狠瞪了王二民一眼，她留给三儿的好吃的，谁也别惦记。
就是不知道三儿啥时候能回村？
今年过年三儿没回来，她这心里空落落的，吃饭睡觉都不香了。
唉！邝师傅这人也是真不懂事，大过年的居然把三儿给叫走了！
知道是师父把三儿当亲儿子疼，但......也不能跟自己这个当娘的抢儿子吧？！
这也就是第一次，她抹不开面子拒绝，要是再有下一次，她肯定不带答应的！
大不了......大不了下次让邝师傅来家里，大家一起过年嘛。
想到这儿，她脸色有些微微泛红。
“娘，娘！你想啥呢？”王小妮戳了戳张翠花的胳膊，“娘，你听听，院子外头是不是有啥动静？”
张翠花回过神，跟王二民两口子一起竖直了耳朵，除了窗纸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声响，其它啥也没听到。
“哪有啥动静啊？”
“真的，真的有动静！好像有人在院外喊人！该不会是三哥回来了吧？”
王小妮猛地瞪大眼睛，一个出溜下了炕，穿上鞋就往外冲。
“啥？三儿回来了？！”张翠花满脸惊喜，扔下手里的豆子，也跟着冲了出去。
王二民两口子面面相觑，“这要是三儿回来，自己家不直接进门，能在外头傻乎乎地喊？娘和小妮还真是关心则乱。”
两人摇摇头，身体没动弹，只当是小妮听错了。
没一会儿，外屋地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阵寒气涌了进来，随之是张翠花的大嗓门：
“邝师傅，快，快进来！”
“啥？邝师傅来了？老三真回来了？”
王二民赶紧拉着媳妇下了炕，一个忙着出去迎接，一个忙着端茶倒水。
邝师傅被让上炕坐下，摘下手焖子，捧着泡了热茶的搪瓷缸暖着手，目光飞快扫了一圈屋里，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张翠花没见着王思明，一脸纳闷地开口：
“邝师傅，三儿呢？咋没跟你一块儿？是去顾主任家，晚点才回来？”
邝师傅一怔：“翠花妹子，你这话啥意思？思明啥时候跟我一块儿了？他不是回村过年了吗？”
“啥？三儿过年压根没回！托人捎信，说是被你叫走了啊！”张翠花眼睛瞬间瞪圆。
两人大眼瞪小眼，随即脸色同时一变，一块儿炸了开来：
“臭小子，拿我当挡箭牌！！！”
“三儿，你居然连娘都骗！！！”
“啊！”王二民两口子和王小妮傻在了当场。
......
一列从黑省始发的绿皮火车，伴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启动。
王思明弯着腰，朝车窗外的顾昕和袁书砚用力挥了挥手。
“行了，别送了，你们快回去吧。等我到家，就给你们写信。”
顾昕看着他，眼圈突然一红，跟着慢慢跑来，“四哥......你就这么走了啊？”
王思明心里一暖，这丫头到底是舍不得他这个四哥呢。
他刚想开口安慰两句，却见顾昕哭丧着一张脸，边跑边喊：
“四哥呀，你咋这么狠心，一点儿零花钱也不给你妹妹留啊！”
王思明：“......”终究是错付了！
他抬手就把车窗往下一拉，看着窗外的顾昕逐渐缩成一个小点，这才直起身，四下打量着车厢。
车里坐得满满当当，就连过道里都站着一些人，声音嘈杂得很。
旁边坐着的一个男青年，不耐地朝他说道：
“同志，既然你都告别完了，能不能别在这杵着了？我的腿都伸不开了。”
王思明一愣，连忙歉意地往过道中间挪了挪，“对不住对不住。”
这次买票赶得急，没捞着坐票，本想上车碰碰运气找个空位，没想到人这么多。
他这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上辈子的春运之苦了吧？
还好，他有空间！
王思明想着，便从挎包（空间）里掏出一个折叠小马扎，往过道里空的地方一撑，稳稳当当坐了下来。
不远处，一个正往这边挤的小贼，无意间瞥到王思明的脸，浑身一哆嗦，瞬间想起几天前被这人当场拿下的二师兄，咬了咬牙，悄咪-咪地溜走了。
王思明对此毫无察觉，靠在座椅腿上，闭目养神。
心里盘算着，等回了县城，得尽快抽空回一趟高家村。
他半点也没料到，师父和娘已经会师了，正憋着劲儿等着给他来一场混合双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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