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允岺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
他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弯腰从座椅下方的储物格里取出一双拖鞋。深灰色的，鞋面上没有任何图案，看起来很软，鞋底是防滑的胶质纹路。
他直起身，看向段沉甯。
段沉甯看着那双拖鞋，愣了一下。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形成一句完整的话，容允岺已经蹲了下来。
他动作自然，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拿起拖鞋，套在她脚上。
深灰色的绒毛裹住她微凉的脚背，尺寸还是大了些。
段沉甯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门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蹲着的身上，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百分百投入的事。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想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
另一只鞋也换好了。容允岺站起身，退后一步，让出下车的位置，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下来吧。”
段沉甯“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她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脚底下那种柔软温暖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跟着软了一截，像是踩着云朵。
站稳的瞬间，一阵眩晕涌上来，眼前黑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容允岺的手几乎是在同一秒扶住了她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直到那阵眩晕过去。
“能自己走吗？”他没有松手，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在路灯下看得更清楚了，额角沁出了细密的薄汗，嘴唇干裂，呼吸灼热。
“能走。”段沉甯站稳后轻轻挣了一下，容允岺便松开了手，但没有走远，保持着随时能再次扶住她的距离。
两人并肩朝医院大门走去，容允岺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步幅不大，配合着她虚浮的脚步。
医院大厅灯光明亮，夜班的护士台前有人低头写着什么。容允岺直接带着她走向电梯，按下急诊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关上，金属壁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她穿着他那件宽大的外套，脚下踩着他的拖鞋，脸色苍白里透着不正常的红；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
急诊走廊里的灯光比大厅暗了一些，容允岺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侧身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值班医生已经等着了，容允岺来之前打过电话，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在段沉甯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容允岺，点了点头。“坐吧。”
医生指了指诊疗椅。
段沉甯坐下来，容允岺站在她身侧没有坐。
医生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段沉甯一一回答，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说话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说一个字都要咽一下。
容允岺替她补充了几个细节：“下午开始发热的，当时量是三十八度五。现在应该更高了，路上睡了大约四十分钟，睡着的时候呼吸偏快。”
段沉甯偏头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过这些，他全都清楚。
医生拿起耳温枪示意段沉甯侧头，“嘀”的一声，屏幕上显示：三十九度二。
“烧得不低，”医生放下耳温枪，“嗓子看一下。”压舌板伸进嘴里的时候，段沉甯条件反射地干呕了一下，眉头紧皱。
容允岺的手无声搭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那点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传到皮肤上。
医生检查完摘下一次性手套开了化验单：“先抽个血，看看是病毒还是细菌感染。嗓子很红，扁桃体肿得厉害，估计得吊几天水。”
段沉甯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又是一阵晃，容允岺的手从肩膀滑到她的手臂稳稳地扶住。
抽血室在走廊尽头，段沉甯走过去坐到抽血台前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是不锈钢材质的，坐上去凉飕飕的，那股凉意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让她不自觉地微微缩了一下。
她把左臂的袖子往上挽，一层一层地推上去，露出整条小臂。
她的手臂很白，近乎透明的苍白，皮肤下面隐约可以看到浅蓝色的静脉血管，像一张细密的地图。手肘内侧有一小块青紫色的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护士拉过她的手臂，用止血带在她的上臂扎了一圈，然后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背。
血管不够充盈，护士皱了一下眉，又拍了拍，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
段沉甯安静地看着护士的每一个动作，看那根橡皮管在她上臂勒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看护士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按压寻找最适合下针的位置，看那支采血针被从无菌包装里取出来，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细小而锐利的光。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那一点刺痛，然后就那样垂着眸，目光落在针尖刺入皮肤的位置，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细管缓缓流进采血管，看着那支透明的管子一点一点被血液填满，看着护士换了一支新的管子继续采血。
容允岺站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半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近到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刻伸手，远到不会让她感觉到被压迫或者被监视。
采血管被一支一支地放进架子里，一共四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护士用棉签按住针眼，把针拔出来，动作干净利落。
“按一会儿，”护士说，声音没什么表情，和她的动作一样熟练而冷淡。
段沉甯用右手按住左臂肘弯处的那团棉签，手指压在棉签上，指腹按在棉签上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止血，又不会把自己按疼。
那团棉签上沾了一点血迹，透过白色的棉絮渗出来，一小片暗红色，像一朵开得过于仓促的花。
“结果大概四十分钟，”护士一边收拾采血用具一边说，“你们先去病房等着吧，跟我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