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有些恍惚地站在公交车站。
烟抽到第三根,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已经三四个烟头,有两个是踩扁的,烟灰散在鞋帮上,他拿脚尖碾了碾,把最后那点红摁进地砖缝里。
三月初,天黑得还不算晚,可太阳已经沉到西边楼后头去了。光从两幢楼中间那道缝里斜过来,落在马路牙子上是黄的,落到人行道上就发灰了。
站台上人渐渐多了,他们都很自觉地离抽烟的寇大彪几米远。
这一截站台,就他一个人站着。
寇大彪不知不觉间又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拢手点上。火苗在风里歪了一下,他侧过身去护住。吸进去,烟从鼻子里出来,人也靠回站牌杆子上。
那边动迁到底能拿多少钱呢?
他脑子里绕的还是这个。大姨妈拿的那套房子在宝山,宝山那边动迁房现在在哪?多少钱一个平方?热河路那个小房子到底又能分多少个平方?
他忍不住去想着这些关于动迁的事。如果自己家能拿五分之一,他又损失了多少钱呢?
正犹豫着,又一班132路公交车停靠在了站台。
寇大彪忽然想起来什么,把手里那根没抽完的烟往地上一摁,就挨着人群挤上了车。
车厢内人满为患,他摸出两块钱投币,完全没管司机往里走的招呼,就靠在前面的位置看着窗外。
车往前开,窗外的店一家一家往后退。他也刚刚才想到自己该去问谁。
当初动迁的事都是刘建鑫帮他打听的。如今,也只能去问这个老头了。当然,绕不开的,还有元子方的妈妈,简莉莉。
几个月没有联系,这么突然上门,虽说有点突兀,可这会儿寇大彪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车到站,场中路报站的声音响过,寇大彪松开扶手,从前门挤下去。他顺着人行道走了百来米,就到了忠烈小区门口。
铁门旁边是保安室,玻璃上贴着好几张通知,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没往里走,在门口站定,摸出手机,翻出简莉莉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按下去。
手机响了一声就断了。那个系统女声,讲了一段听不懂的外语,念完了才跟上一句中文:“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寇大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耳朵上听了一遍。还是那两句。不是正在通话中,也不是无法接通,这号码变空号了。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失落——照理说简莉莉换号码,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可这一次,他总觉得又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他连忙把通讯录往上翻,找到刘建鑫的号码。
按下去。
这回连那声“嘟”都没有:“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寇大彪抬脚就往小区里走。
保安室的窗子开着一条缝,里头有人探了下头,看了一眼,没喊他,也没出来。他顺着中间那条道往里走,两边是老式的六层楼,路灯还没全亮。他记得养老院在最里面那栋。走到底,转过弯,抬头。
他人一下愣住了。
眼前一片昏暗,整栋楼没有一盏灯是亮的,门口保安室的玻璃都碎了,铁门被锁住了。里头黑洞洞的,不见一个人影。
门口的招牌也没了。墙上还留着四个字的印子。透过铁门往里看,台阶上堆着东西:几张拆开的铁架床,床板竖着靠墙;几卷旧被褥拿尼龙绳捆着。
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落着纸片、药盒,还有几只揉皱的一次性手套。
风从楼道口穿出来,一股子味道跟着出来,是消毒水,很淡,混着旧被褥的潮气。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抬头把那排黑窗子又看了一遍,从东头看到西头。
几个月,也就几个月的时间。
他之前听说过,简莉莉和刘建鑫要把这家养老院盘下来。怎么突然人去楼空了?
这地方不是部队的房产吗?没理由倒闭啊?
他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拢手点上,吸了一口,转过身,顺着原路往回走。
路灯这时候一盏一盏亮起。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室的窗子还开着那条缝。里头坐着个人,五十来岁,脸膛黑,穿着一件深蓝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正低着头看手机。
寇大彪走过去,从烟盒里抽了一根,隔着窗子递进去。
保安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跟着笑了,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接过来。
“小伙子啊,有什么事吗?这么客气。”
听口音是外地的。
寇大彪自己也点上一根,往窗台边靠着。“师傅,问一下,这里面养老院是什么情况?”
保安把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点了两下才点着,吸了一口,笑了一下,那笑说不上是什么意思,嘴角往上一提,眼睛没跟着动。
“过年前的事了。”他往外吐了口烟,“里头老人全转到别的院去了。”
“那养老院是倒闭了?”
“老板都被抓了。”保安把烟拿下来,弹了弹,“据说还有很多人为了这件事进去了。”
寇大彪停了停,连忙追问:“那,简莉莉、刘建鑫,这两个名字你知道吗?”
保安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快,摇摇头。“我不认识。”
“那以后这边,养老院还会再开吗?”
“开什么开。”保安往窗外努了下嘴,“现在外面都在查。我也是听别人说,那块地按原来的规划是小区的公共活动区域,不知道怎么的,才变成养老院了。那栋楼就是违章建筑。”
寇大彪听着,烟在指间烧着,一段灰掉下来,落在窗台上。他没去弹。
“那你的意思,这栋楼还要拆了?”
“那当然。”保安把烟叼回去,吸了一口,“本来就是私人违章盖的。”
寇大彪没再问。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完,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尖碾了碾。
“谢了,师傅。”
“客气什么。”保安在里头摆了下手,又低下头去看手机了。
寇大彪转身往小区外走,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一声。
他没再往公交车站去,站在路口抬手一招,一辆出租车缓缓靠边。他拉开车后门坐进去,开口说了声:“文水路。”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多话,按下打表器,车子起步。
车穿过几条马路,很快来到了文水路和水电路交叉口一带。他记得清清楚楚,从前这一片夜里格外热闹,炒河粉、炒面、沙县小吃,门口支着几张塑料桌椅,食客就坐在马路边,油烟腾腾往上飘。
他付钱下了车,顺着十字路口往南走,没几步,脚步猛地顿住。
人当场愣在原地。
沿街一整排门面,全都没了。不是临时打烊那种关门,一个个门洞全用水泥封死,从地面一直砌到门楣,抹面粗糙,抹子拉出一道道横痕,坑坑洼洼没有抹平。有的水泥面上还留着手指划过的印子,有的门楣上招牌架子还悬着,招牌板早就拆走,墙面上留下一块颜色更深、方方正正的印子。
一间挨着一间,除了中间小区的大门,沿路所有商铺,眼下全都变成了一堵堵死墙。
寇大彪顺着上街沿往前走,走到这边的小区门口,脚步一拐,人就进去了。
保安室里没人,他只能继续往里走,绕过一排冬青,前头是活动广场,摆着几件健身器材,一台漫步机,一个转腰的圆盘,还有两根掉漆的单杠。路灯照下来,铁架子上头一层锈。
靠墙那条长椅上坐着两个老头,都六十往上,一个穿灰夹克,一个套着旧棉背心,手里各捏着个保温杯,正说着话。
寇大彪走过去,在长椅边站住。他摸出烟盒,捏了一下,轻得不对劲,翻开一看,只剩两根。他愣了一下,也没多想,两根一并抽出来,弯了下腰,一人递了一根。
两个老头都抬起头。灰夹克那个先接了,看了看烟,又看了看他。
“这条路饭店都去哪了?怎么会一夜之间全关了?”寇大彪自己也蹲下来,蹲在长椅前头。
灰夹克笑了一下,把烟夹在耳朵上,没点。“过年前就封了。”
“那是为什么呢?”
另一个穿棉背心的把烟在手里转了转,抬下巴往小区外头点了点。“这一排门面都是违章建筑啊。你不觉得这条路靠这一边,人行道比其他马路窄了很多吗?”
寇大彪扭头朝门口那边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怎么会那么突然呢?以前在这吃饭还挺方便的。”
“可不是嘛。”棉背心把烟叼上,摸出打火机,点着了,吸一口,“就前段时间文水路十字路口不是有一家饭店爆炸了吗?死了人,上面派人来查,没想到查出了这一排都是违章的建筑。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听到这里,寇大彪好像突然懂了这里面的道道。
他走到马路对面便利店买了包烟,出了店,站在门口撕掉塑封,抽出来一根点上,顺着路边往前走。
这条路现在是干净整齐多了,可街上的人肉眼可见变少。过去是多么热闹,马路边都飘着香味,可现在全都没了,连个随便吃口热饭的地方都找不到。
此刻,肚子依然咕咕叫,可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饿。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该回家,还是继续找个地方吃饭。
养老院的事,他心里大概清楚了。
水电路整片封掉的商铺,加上突然消失的养老院。说白了就是世道变了,上面换人,旧的那一套、旧的人脉,被彻底清掉了。
现在简莉莉电话空号,人找不到,八成是出大事了。不干净的人带着不干净的钱,再遇到不干净的事,出问题也就是迟早的。
兄弟的母亲落难,他本该出一份力。可他自己现在过得都一塌糊涂,真掺和进去,万一最后摊到头上,要帮元子方照看他女儿呢?他还要继续当这个冤大头吗?
不,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三十岁之前,他把时间都浪费在了没有意义的人和事上。如今,是该和过去的自己做个了断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简莉莉再来找他帮忙。真要是有陌生电话打来,他又该如何是好?帮别人,耽误自己,不帮,自己良心上又过不去。
不知不觉间他顺着上街沿往前走,绕了一大圈,人又到了那个十字路口。
那家他经常吃饭的店也封了。
水泥从地面一直砌到门楣,抹得比旁边几家厚,边上没刮匀,堆着一条没抹平的水泥。招牌架子还悬在上头,板子拆了,剩几个字的铁架,锈得发红。
墙上和地砖还残留着烧黑的痕迹。
他蹲下去,膝盖响了一声。手伸过去,指尖落在烧黑的地砖上。
他蹲着,摸着地上的黑灰。
这块砖只是烧黑了,还能用,所以它才留了下来。要是被砸碎了,等待它的就只有被替换的命运。
这条街也一样。热闹、冷清,从来不是这一块砖能决定的。那些发了财的大人物,看起来掌控着别人的命运。可在时代的浪潮下,终究也有翻车的那一天。
人生在世,不如就安安静静地当一块砖。风吹雨打,只要不碎,就能一直存在。
就像这砖头的命运,从来就不是它自己能决定的。
他现在去好好挣钱,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他要是不搞些非常手段,靠打工赚钱,永远过不上他想要的生活。
那套动迁的房子,他没搞到。其实他这辈子已经失败了。失败可以重来,可时间永远回不去了。
奶奶以前说过,比你强的千千万,不如你的也万万千,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真的。
这十年,他并不快乐。他被“别人如何,他也要如何”这句话困住了。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接受自己不如别人的事实。
他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真正放下了。不就是一辈子打光棍,一辈子没出息吗?墙里头那两个人,连想这些的机会都没有了。他还活着,有口饭吃,和家人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墙,等那股劲过去。
转身,朝十字路口走去。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