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寇大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老旧的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耳边是父亲节奏平稳的鼾声。
他望向电视机摆放的位置,忽然想起中考前的那个晚上。那时候,电视机还不在这里。他就睡在那边的沙发上,父亲那晚也是这样毫无顾忌地打着鼾,吵得他根本没法闭眼。
他努力不去听那鼾声,可每当他快要睡着,父亲仿佛故意捉弄他似的,鼾声猛地一震。
就在那晚,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了那种不祥的预感。他害怕失败,可越是怕,越是睡不着。
凭他当时的成绩,至少能考进一个区重点。填志愿时,他连普通高中都不屑去填。偏偏姨夫非要让他把志愿填满,最后填上了二阿姨工作的旅游职校——不为别的,就是里面有人,以后能舒服一些。
结果,他还真就考砸了,偏偏进了这所自己压根没想过的学校。那时候他只觉得天都塌了,满心都是难堪,连最后的返校都没去。
以前,他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夜深了,寇大彪忽然坐起来,光着脚走到母亲的床头柜前,拿起她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低头扫了一眼。母亲的微信还停在和小阿姨的聊天界面上,他没有点进去,又把手机轻轻放回原处。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任何事都是注定的。
谁不想出人头地,有出息,有权有钱?可这些东西,和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一下子释怀了。还查什么呢?最坏还能坏到哪去?大不了就是三十万,就当妈妈炒股全亏了,还能怎么的?
第二天中午,寇大彪被手机铃声吵醒。他闷在被子里,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手机,屏幕跳着“陆齐”两个字。
接起来,电话那头劈头就问:“兄弟,你在家吗?”
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在家睡觉……怎么了?”
“赶紧下来,我在你家楼下。”陆齐催得很急。
寇大彪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今天没上班?”
“还上踏马的逼的班!”陆齐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来,“兄弟,你又救我一条命。”
寇大彪握着手机,没接上话。
“汶水路那家店昨晚炸了。”陆齐接着说,“煤气罐爆炸,死两个,伤三个。就是我们天天去吃饭的那家。”
寇大彪张了张嘴。他当然知道。昨晚他坐在马路对面,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知道。”
“妈的,真的邪门了。想想都有点后怕。”电话那头还在喃喃。
“那我现在穿好衣服下来!”寇大彪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陆齐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昨天本来还想自己一个人去点个炒面吃一下,还好我老婆临时早回来,我就没去。今天早上我爸看新闻,告诉我水电路文水路那爆炸了。我当时脚都软了。”
他笑了两声,笑得很难听。
寇大彪没说话,过了半天才开口:“我下来。”
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暗的,手机屏幕上写着12月13日,12:47。他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拿钥匙出了门。
下楼时阳光从楼道窗户打进来,灰尘一粒一粒地浮着。他走出一楼,看见陆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一晚没睡。
见寇大彪出来,陆齐大步迎上来,拍了他肩膀一下:“兄弟,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有事和你说。”
寇大彪往路边一指:“走吧,要么就去好邻居?”
陆齐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听说死了两个,你知道那个傻逼死了没?”
寇大彪没回答。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中午的太阳很亮,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一切看着和昨晚没两样。
陆齐在旁边低声冒出一句:“以后这种煤气罐放在外面的小饭店,我们肯定不能再去了!”
寇大彪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两人进了好邻居饭店,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陆齐拿过菜单,也不问寇大彪吃什么,熟门熟路地报了几道菜。
寇大彪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菜还没上齐,他已经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陆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看寇大彪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放下筷子,把脸凑近了些:“兄弟,你难道也因为昨天的事想不开吗?”
寇大彪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有,我也不知道,就感觉没意思。”
陆齐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斟酌了好久才提起话头:“你还记得吗?以前我在人民广场迪美开店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窗外,像在翻一段旧账,“那天晚上你来找我,我关了店正要去厕所,你让我别去了,直接到外面草丛解决一下行了。”
寇大彪点了点头:“是吗?”
“妈的,”陆齐的声音压下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结果第二天那边厕所就出了人命了,那个杀人犯好像还和我们一起坐电梯上去。”
寇大彪依然提不起精神,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现在提这些有什么用?早就过去了。”
陆齐的眉头皱起来,语气也变得认真了些:“兄弟,你这个人真的很神,而且每次你说的东西都不会错。”
寇大彪尴尬笑了笑,摸了摸鼻子:“哎,都是碰巧的,其实我都是随口乱说。”
陆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最后叹了口气:“那你没想过以后怎么办吗?你总要结婚生孩子吧?不能再一直这样混着吧?”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寇大彪本来就不太平的心口。他的脸色沉下去,声音里多了点火气:“我有什么办法?光家里的事都要让我烦死。现在,我只想逃避。”
陆齐看了他一眼,忽然挺直腰板,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兄弟,医院那里我已经帮你找好工作了。所以今天特意请假没去来告诉你的。”
寇大彪愣住了,眼皮一下子抬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水里拽了一把:“你说真的?”
陆齐见他这反应,反倒笑了,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不是我那边,是高文强嘉定那边新开的医院。那边也要有团队过去,正好缺人,我就和那个老板推荐了你。”
寇大彪的腰板又塌下去一半,犹豫了一下:“……我去?我行吗?去干什么呢?”
“反正你就跟人家老板后面干嘛,”陆齐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你总归比我厉害,怕什么。”
寇大彪心里动了动,又问了一句:“那边的老板你到底熟不熟?”
“关系还行吧。”陆齐放下筷子,认真起来,“毕竟她那边开单,报账,都要通过我。我吃得住她,所以才敢让你过去。”
寇大彪本来刚提起的一点精神又沉下去。他皱了皱眉:“操,这跟我们以前说好的也不一样啊?我等于在别人网红团队里打工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那碗还没动几口的汤,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沉默了半晌,他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最实在的那个问题:“那我能拿多少钱呢?”
陆齐看了他一眼,也不绕弯子:“底薪五千,然后看你的业绩。”
寇大彪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哼!”他冷笑一声,“我怎么感觉你是让我过去监视别人呢?”
陆齐被这一句话说中了心思,尴尬地笑笑,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还是兄弟你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高文强也是这个意思,让我安排一个人给他暗地里汇报那边医院的情况。”
寇大彪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反问:“那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医院里的职位呢?”
“我也想啊。”陆齐叹了口气,“这要高文强点头同意啊!兄弟,你就先这样干着,到时候再看看吧?如果你嫌钱少,我会想办法多照顾一下你这边团队的,毕竟你在那边,就是代表我,没人敢不给你面子。”
陆齐说完,寇大彪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桌面上挪开,落到窗外。马路边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里头。
他把那口茶咽下去,声音很平:“算了,这工作我不去。”
陆齐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想想,”寇大彪放下茶杯,看着他,“我夹在你们中间,给你们打小报告。人家那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信任我?万一发生点矛盾怎么办?”
陆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两秒才找回声音:“可……这也是赚钱的好机会啊。总比你在家强吧?再说有我在呢,没人敢动你。每个月只要开单,加上提成。到手肯定远远不止五千,一个月万把块闭着眼睛有的,我跟你保证,兄弟。”
寇大彪摇了摇头:“算了。这跟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谢谢你了,我不用。”
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谁也没动筷子。
陆齐垂下眼睛,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他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压着嗓子又开口:“你再考虑考虑吧。你早点去上班,你妈妈也会高兴的。”
寇大彪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陆齐没有回避,也看着他。两道目光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寇大彪忽然全明白了:母亲肯定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陆齐把“你妈妈”三个字摆在桌面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把目光移开了。
一个月一万块,对快三十岁的他来说,已经不是不错了,而是外面打着灯笼都不可能找到。
再说了,那工作应该也不累。给人家网红团队当当托,没事给老板拎拎包、拉拉车门,该怎么混他心里清楚。真要说干不了,那是假话。
说到底,他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机会。
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工作。整容这个行当,在他心里就是个骗钱的地方。真踏进去了,自己还能清白吗?会不会也变成畜牲?
一想到母亲还为小阿姨那三十万做了担保,他心头又堵了一层。什么都还没开始做,他就已经觉得累了。
陆齐见他一直不开口,索性把话说到底:“兄弟,你先听我一句。你先过去混着,到时候我去跟高文强说,年底或者明年,让你到我这边来。明年我自己搞个团队,你再过来,做自己人。”
寇大彪被这番话缠得不耐烦了,声音也重了:“算了。你的好意我领了。我不用你给我介绍工作。”
这话一落地,陆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他愣了一会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半晌,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几下,也没往嘴里送。最后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闷着不说话。
好一会儿,寇大彪也没有说话。他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又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才开口:“赚那么多钱干嘛?到最后人都要死的。”
陆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的腮帮子紧了紧,又松开,声音硬邦邦地顶回去:“现在不赚钱,到老了怎么办?更何况兄弟你还没加金,以后都没法退休。”
寇大彪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那双筷子,指尖在桌布上来回蹭了两下,声音低低的,像说给自己听:“算了,我谢谢你!兄弟。”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不想好了。”
陆齐张了张嘴,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他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叹得很长,像把肚子里的气都挤干净了:“哎,兄弟,我真是为你好啊。要是许西嘉,我说都不会去说。”
说完他也不再劝,把那口菜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目光落在外头马路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两个人中间的汤碗里,热气已经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