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父亲拄着拐杖,带着菲菲下楼遛弯去了。母亲也照例外出遛弯去了。
这个家只剩下寇大彪一人。他回到房间,在电脑前坐下来,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桌面上那个word文档还在。标题栏上孤零零四个字——
方中之圆。
他连这部小说怎么开头都没想好,昨晚的事还堵在胸口。可他清楚,这些东西只能自己去消化。
既然决定做一件事,就不能被外界影响。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就像那堂课上说的,知行合一。写作这件事,是他天生的宿命——因为他很早很早就在认识这个世界了。
寇大彪把手放到键盘上,敲了下去。他决定先试着写一章,不写别的,就写他的开始。
第一章 初窥世界
光标停在标题下面,一闪,一闪。
他停了一秒,开始写。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感到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不是出生那一天。出生是没有记忆的。是后来的某一天,某一个瞬间,你忽然意识到:我在这里。我是一个“我”。世界在我之外,而我在世界之中。
王小毛答不上来。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几岁。那是事后推算出来的——那时他还不到三岁。
那天下午,他坐在外婆家门口的小板凳上,呆呆地望着对面小店橱窗里的雪碧。
在那之前是一片混沌,他不记得任何事。就是那么一瞬间,一抹阳光照在了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写到这里,寇大彪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他在回忆。那时的自己,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他想起来了。
他继续打字。
王小毛印象最深的,不是门口小店橱窗里的那瓶雪碧,也不是外婆家对门修自行车的摊子。
而是外婆家马路对面的那个垃圾桶。
那个父母经常拿来开玩笑的地方——说他是那里捡来的。
那时候没人陪他玩。他常去的地方,就是垃圾桶边上搭的那个棚。
棚很简单。靠着垃圾桶的转角,支起两根竹竿,上面披一块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一个简陋的棚,就这样搭好了。
每一次过马路,对王小毛来说都像上战场。
路边停着的自行车,轮子比他还高,车把抵到他的额头,坐垫高高地架在上面。他要仰起头,才能看见骑车人的脸。那两条蹬车的腿,在他眼里粗得像柱子。
黄鱼车更吓人。那是载货的三轮,车身又宽又沉,骑起来轰隆隆的,像坦克开过来。轮子碾过路面,整块地都在震。
他冒着这样的危险,只为去那个棚里玩。
钻进去。
里面没有别的。一张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搭起来的床,一盏灯,还有一个半导体。
棚里住着一个老人。
年纪和外公相仿。头发乱着,一绺一绺地粘在头皮上。身上那件衣服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肘部、肩膀、前襟,一块一块都是补丁。
最特别的是那副眼镜。镜腿断过,用一块狗皮膏药缠着,黑乎乎的一圈,贴在耳朵旁边。镜片很厚,后面的那只眼睛被放大了一圈,看人的时候,像是瞪着。
老人看见他,笑了。
那只手伸进衣兜里摸。手是脏的,指缝里嵌着黑泥,指甲缝里全是灰。摸了一会儿,摸出一颗糖。
花生糖。
糖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看不出是什么牌子。老人用那两根粗短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把糖纸剥开。剥得很小心,像是怕把糖弄碎了。剥到一半,停住,隔着那层糖纸,把糖递了过来。
王小毛看着那张糖纸。
纸上有灰,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黑印。递糖的那只手,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他犹豫了。
然后他抬起头。
老人正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深的浅的,一层压一层。眼眶陷下去,颧骨支出来。
整张脸的皱纹都被那一下笑容牵动着。
那一刻,王小毛忽然感到心里暖暖的,伸手把糖接了过去。
他塞进嘴里。乳牙还没长齐,嚼起来很费劲,他只能用牙床一点点地碾。硬,黏,嚼到最后,甜味才慢慢渗出来。
有点甜。
棚角那个半导体开着。
那是个方盒子,外壳发黄,喇叭上蒙着一层灰。里面在放滑稽戏,沙沙的底噪里,一男一女在对话。
“小毛啊——”
“哎!”
“侬今朝功课做好勒伐?”
“做好勒呀!”
“做好勒?拿出来我看看!”
“……”
王小毛听不懂他们说什么。那些话他半句也接不上,那两个人笑的时候他也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可他听得入迷。
那两个人一问一答,声音忽高忽低,说得急的时候像吵架,说得慢的时候又像在哄人。沙沙的底噪一直响着,把那些声音包在里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个半导体,好像那里面真的住着两个人。
听着听着,他忽然听见了别的声音。
从马路对面传来的。
“小毛——”
“小毛啊——”
是外婆。
王小毛从棚里探出头去。
马路对面,外婆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朝这边望着。老人的半导体还在响,“小毛啊”“小毛啊”,一声一声。外婆也在喊,“小毛——”“小毛——”,一声一声。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王小毛站在棚口,愣住了。
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叫王小毛。和那台半导体里的人,一个名字。
外婆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着,就是不掉。她几步跨过来,一把攥住王小毛的胳膊,拎起来就走。
他的脚在地上蹭着,鞋底擦着路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棚还在那儿。半导体还在响。
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很瘦。头发烫过,卷着披在肩上。她站在那片灰扑扑的墙面前,像是走错了地方。
王小毛看着她。
这是谁?
女人看见他们,笑了。她走过来,在门口那只小板凳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小毛啊,”她笑着说,声音软软的,“过来,我帮你挖耳朵。”
小阿姨!
写到这里,寇大彪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他陷入了沉思。
那时候的小阿姨还没结婚。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一回家,见到他,就喜欢帮他挖耳朵。
小阿姨让自己把头靠在她的大腿上,从头发上拔下发钗,捏着那一头,在他的小耳朵里掏啊掏。
掏得很轻。有点痒,却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还有最后轻轻吹的那口气,仿佛带着天使般的香味……
回忆到了一半,寇大彪的心情复杂起来。
原来自己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有和小阿姨的美好记忆。
可如今——集约客!
他忽然想起了这个词。
当初那个善良、温柔、大方的小阿姨,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她已经沦为一个到处骗钱的骗子。
既然母亲会看他的手机,那他也要去看看母亲的手机。
他要知道,母亲有没有参与小阿姨的那个传销组织。
夜里,家里静下来了。
父亲很早就睡了,那边的鼾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一起一伏。
寇大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母亲那边的动静——翻身,咳嗽,被子窸窣响了几下,最后归为平静。
他又等了很久。
等到那边彻底没有声音了,他才慢慢坐起来,光着脚下了床。
地板凉。他踩下去的时候,脚底板先着地,一点点地把重心压上去,怕木头发出声响。
母亲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他伸手去拿,充电线被带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僵住,听着。
没有动静。
他退出房间,反手把门带上。门吸住的时候,只闷闷地响了一下。
客厅里没开灯。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
火苗蹿起来,照亮他半张脸,又灭了。
烟头在黑暗里一红,一红。
他低下头,点亮屏幕。
母亲的手机并没有密码锁。他先查看了通话记录,从头往下滑——
买烟姐、小裁缝、爱琴、爱梅……
一个接一个,全是些门口邻居、家里亲戚的名字。时间也对得上,没什么异常。
他退出去,点开了微信。
聊天框密密麻麻,几十个。他一路往下滑,眼睛在那些名字上扫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旺旺。
头像是个女人。短发,戴一副墨镜,脸被遮了大半。
寇大彪一眼认出了小阿姨。他盯着那张头像看了两秒,点进去。
聊天记录里,没有字。
一条文字都没有。
只有语音通话的记录——一条,一条,又一条,密密地排下去。有打过去的,有接过来的,有的通了几十分钟,有的甚至一小时以上。
他往上拉。
拉到一半,屏幕里跳出了别的东西。
转账记录。
寇大彪心里一惊。直到看清了具体内容,他才暂时松了一口气。
不是自己母亲转给小阿姨钱。
反而是小阿姨在给母亲转钱。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三千。一千多。有时候只有几百。
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隔几天就有一笔。
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他的手指。
他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抽。
寇大彪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继续把聊天框一路往上拉,拉到最开头。
最早的记录在很久以前。一条语音,几十秒。再往下,还是语音。
他一条一条看下来,始终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寇大彪退出去,无意间竟发现母亲还加了微信群。
三个群,挨在一起。
集约客投资理财交流。
集约客外贸商务。
集约客战斗。
三个群都设了免打扰,早已堆积了几百条未读消息。
寇大彪盯着那三个群名,一股寒意从后颈蹿上来,顺着脊背往下走。
果然。
还是那个名字。
母亲果然还在和小阿姨联系。而且不是私下联系——她在群里。
更要命的是,母亲在这个传销群里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他一无所知。
寇大彪吸了一口烟,点进第一个群。
消息堆在最底下,他往下滑。
置顶的是一张图。红底,金色的大字:今日收益榜。
底下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花开富贵 +3280
倩倩奶奶 +1560
李凤妹 +8900
再往下,是一张张截图。银行到账通知。余额。转账成功。
紧接着,有人开始说话了。
“感谢旺旺老师!今天又到账了!”
“跟着旺旺老师三个月,房贷还完了!”
“我一开始也不信,现在我信了,旺旺老师是我一辈子的恩人!”
“家人们,机会不等人啊!!”
“今天签了三单,明天目标五单!”
一排排的感叹号。一排排的抱拳表情。一排排的玫瑰花。
中间夹着几句提问。
“这个怎么操作啊?”
立刻有人回:“私聊我,我带你。”
寇大彪往下滑。滑到底下,是更长的一段语音,四十多秒。他没点开。
他退出去,点进第二个群。
集约客外贸商务。
一样的红底金字。一样的到账截图。一样的“感谢旺旺老师”。
只是数字更大了。三万。五万。十万。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一叠现金,摊在桌上,厚厚的一摞,用橡皮筋扎着。
底下配字:“本月第二笔,感恩平台,感恩旺旺老师。”
再往下,是一段话,被群消息刷得只剩半截:
“……名额有限,明天晚上八点,最后一波……”
寇大彪点开第三个群。
集约客战斗。
这个群人少一点,可消息更密。全是语音。一分钟的,两分钟的,还有更长的一条,六十秒。
中间夹着几张图——不是收益截图了,是会议现场。一群人坐在台下,台上有人站着,举着话筒。横幅拉在后面,红底白字。
寇大彪看了这几个群的信息,管理员都是同一个人,“旺旺”。
他点开成员列表,一路往下看。有几个成员的微信头像有些熟悉。
他一个个看过来,惊讶地发现:除了自己的母亲,大姨妈、二阿姨、舅舅、三外婆,还有四外婆家的几个亲戚,全都在群里。
他把手机放下来。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弹,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寇大彪心口发沉。报警的念头一闪而过。
可想到母亲或许也牵涉其中,他又迟疑了。
不能再放任不管,他必须当面找母亲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