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把车骑回家放好,他步行到小区门口的东方书报亭,站在檐下,点了根烟。
午后两点的太阳毒辣辣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沥青味。
一根烟抽到一半,一辆白色的丰田从路口拐过来,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陆齐的脸。
“上车。”
寇大彪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排水沟,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空调的冷气裹住了他,外面的嘈杂和热气一并被隔绝在外。可他一坐进来,就看见陆齐满头虚汗,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
他本以为陆齐会跟往常一样,开口就是医院里高文强和小蜜的八卦,或者哪个网红今天又换了什么车。可今天陆齐的状态,活像个刚从哪个现场逃出来的逃犯。
寇大彪皱了皱眉转头发问:“你开车撞到人了?怎么慌成这样?”
“没有,我……”陆齐叹了口气,话还没说完,突然猛打了一下方向盘,一脚刹车踩死。
车身猛地一顿,惯性把寇大彪整个人往前甩,额头差点磕上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他稳住身子,抬头一看——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老头从人行道口窜出来,闯红灯,刚好擦着车头横穿过去。要是陆齐再晚刹半秒,就撞上了。
老头刹住车,两脚撑在地上,扭头瞪着他们。
陆齐摇下车窗,探出头骂了一句:“那吗挫比,弄寻西啊!”
老头也不示弱,扯着嗓子回:“滚那娘饿错比!”
陆齐还要骂,寇大彪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先走吧,别跟这种人啰嗦了。”
陆齐不甘心地挂上档,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他摘下眼镜,胡乱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鼻子里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寇大彪靠在座椅上,没急着说话,等了几秒才开口:“高文强那里出事了?”
陆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腾出一只手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压得很低:“医院出大事了。刚刚赚了点钱就倒霉,我这人就是这样,运气就没好过!”
寇大彪没追问,反而语气平淡地说:“大不了不做了,这又没什么的。我们现在去哪?”
陆齐眼神闪躲了一下:“华山医院。”
“哦。”寇大彪应了一声。
车子开了一段路,陆齐从烟盒里抖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寇大彪,自己也点上火。吸了一口,他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声音里带着颤:“高文强这次是彻底完了,搞出人命了。”
“人命?”寇大彪冷笑了一声,不太信,“隆个胸还能把人搞死?”
“不是隆胸,就是简单抽个脂。”陆齐神情激动,烟都快拿不稳了,“但问题出在那个麻醉师身上!这逼样给别人做全麻,做到一半自己跑出去玩了,结果回来人休克了,现在估计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寇大彪听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那后来呢?”
“靠我们那个挂牌院长的关系,先送到华山IcU了。我现在就去交钱。”陆齐越说越怕,声音都在抖。
“那个麻醉师呢?”
“人已经找不到了,估计他知道事情严重,提前跑路了。”陆齐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兄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寇大彪吸了一口烟,故作镇定,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就是个打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出事担责,轮不到你头上,你急个屁啊!”
陆齐恍惚了一瞬,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关键高现在派我过去……关我什么事。”
寇大彪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麻醉师不正规操作,导致来整形的女孩休克了,变成了植物人。这要是追究下去,这整形医院肯定就完了——本来装修得就跟会所一样,一间间咨询室里坐着的,都是拉客的网红,出事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心里清楚,陆齐这怂样,肯定是没胆子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局面,所以才把自己叫过来陪着壮胆。
车子开进华山医院,停好之后,两人直奔住院大楼,坐电梯上到十一楼。
IcU外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一个年近六十的女人站在窗边,穿一件暗花衬衫,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她背对着走廊,正低声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着什么,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陆齐脚步一顿,凑到寇大彪耳边,压着嗓子说:“那是徐院长,医院的挂牌院长。”
寇大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徐院长似乎交代完了,那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这才转过身,眼皮都没抬一下,朝陆齐的方向努了努嘴:“去把钱交了。”
陆齐连声应着,几乎是跑着去了。寇大彪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陆齐的背影,又看了看徐院长,礼貌地点了点头。
过了十来分钟,陆齐小跑着回来了,额头上又是一层汗。他跑到徐院长面前:“交好了,单子在这里。”
徐院长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没说话,把单子折了折塞进包里。然后她转过身,盯着陆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在这里等着,别走开。医生有什么事找你,你再联系高总。”
陆齐愣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徐院长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敢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徐院长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朝电梯口走去。电梯门合上,她的身影消失在指示灯的数字跳动里。
陆齐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垮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寇大彪,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他们让我在这里等……”陆齐的声音发颤,手里的车钥匙哗啦作响,“万一人家家属等会儿过来闹,我一个人怎么应对啊?”
他说着,额头上又渗出一层虚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抓住寇大彪的胳膊,手指冰凉:“兄弟,让我在这里面对……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寇大彪皱了皱眉,拍开他的手:“你别急。事情又不是你造成的,你怕什么?”
陆齐喘着粗气,显然没听进去,眼睛死死盯着电梯口:“可是……可是万一……他们都跑路了,我怎么办?”
“跑路?”寇大彪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现在这女孩到底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的?”
陆齐咽了口唾沫,腿肚子直打转,靠着墙慢慢滑坐到椅子上,嘴唇都在颤抖。“人家医生没有明说了,醒来的机会不大了,意思就是永远醒不过来了。”他低头一看,短裤屁股那里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顾不上尴尬,声音都在打颤:“兄弟,真的全部查起来,你说我会坐牢吗?”
寇大彪皱了皱眉,语气还算笃定:“这女孩又不是你害的?你就过来交个钱的?你那么害怕干嘛?”
“我名义是财务!”陆齐几乎是喊出来的,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医院真的被查了,我能逃脱吗?高这逼样肯定偷税漏税的,关键是到时候警察问我,我他妈连交代什么都不知道……”
“别想太多了,没那么严重。”寇大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看出来陆齐已经彻底慌了,再怎么安慰也是白搭。
“现在是出人命了!”陆齐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又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把音量压到最低,嘴唇哆嗦着,“出人命了啊……”
寇大彪也被陆齐这副样子弄得有点心烦意乱,他一把夺过陆齐手里攥着的那个医院临时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资料。翻到第一页,女孩的基本信息映入眼帘——籍贯陕西西安,年龄:19……
寇大彪的手指顿了一下,眉头拧紧:“才19岁?她这种情况没医保的啊?”
“是啊,”陆齐像被抽干了力气,又滑坐回椅子上,声音空洞,“现在每一分钟都是在烧钱……高他们到底跑路不跑路也不好说。”
寇大彪也不知道此时该怎么回答,他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你现在只能相信高文强,其他的你想也是白想。”他又问,“那这女孩家属呢?现在还没来吗?”
“还没敢通知家属呢,高现在不是在找关系吗?”陆齐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不就行了吗?你担心什么?”寇大彪认真分析,“你们知道是那个麻醉师的问题,别人又不知道。关键还是看那份手术报告,手术流程符合规定,那就是意外,大不了就是赔点钱。”
陆齐听了寇大彪的话,深吸了几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一点,声音也低了些:“哎,希望如此了。”
可他坐不住。每隔几分钟就要抬头盯着电梯的指示灯,数字跳一下他就绷一下。一趟趟往厕所跑,用冷水一遍遍地拍脸,回来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神却还是空的。
没有人来接替他们,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陆齐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的怨气:“兄弟,现在还没来人,你说怎么办?都快七点了。”
“我踏马的也饿了。”寇大彪的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你打电话给高,问他可以走了吗?反正钱交了,我们在这还干嘛呢?”
陆齐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他咬了咬牙,鼓足勇气掏出手机,翻到高文强的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一接通,陆齐的嗓门就破了音:“我什么时候能走啊?钱已经交了!”
寇大彪坐在旁边,能隐约听见听筒里高文强在那头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声音不大,但能感觉到一股不容反驳的压迫感。陆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眉头越皱越紧,嘴里不停地应着:“哦……哦……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陆齐把手机攥在手里,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哭丧着的。他凑到寇大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高让我在这里等一个医生。”他顿了顿,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还让我先给这个医生送点钱。”
“操,”陆齐终于绷不住了,眼眶都红了,“这个钱,他还让我自己拿钱垫一下。”
寇大彪听完,嘴角扯了一下,提醒道:“这种事情千万别做,你给那个医生送人钱,性质就不一样了。”
陆齐一听,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弹了一下,声音都劈了:“那我怎么办?我都已经答应高了!”
寇大彪的表情沉了下来,凑近些,压着嗓子说:“这个病人进来,肯定有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报告。高让你送钱,肯定是为了在这上面做文章。你去送钱,等于你参与了行贿,没事也变有事了。”
陆齐这下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那……我就是个傀儡?高等会打电话叫我和那个医生碰头,我怎么办?”
“你只能找个借口,快点逃。”寇大彪的语气斩钉截铁,“否则将来万一有问题,你就是百分百进去!”
陆齐的额头瞬间布满了虚汗,一颗颗往外冒,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抓住寇大彪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带着哭腔:“对!那高那边我怎么说呢?你快帮我想个办法!”
寇大彪盯着他看了两秒,语气冷了下来:“大不了不要在高的这儿干了,这个你自己决定。”
陆齐僵住了,抓着寇大彪胳膊的手松了又紧,嘴唇翕动着,半天挤出一句:“万一……万一高没事呢?我以后还要靠他呢……”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说不服自己,最后狠狠挠了一把头发,眼眶都急红了:“哎,我现在真的是乱了!兄弟,你救救我,快帮我想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