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蹲在石桌旁，看着刘建鑫像个老中医一样，拿着卡尺对着核桃比划，又是看又是量，忙得不亦乐乎。说实话，他心里早就通透了。这有什么关子可卖？刘建鑫无非就是懂一些关于核桃的知识，说白了就是在这堆破烂里，挑出几对看得过去的核桃，再找个冤大头卖了赚钱。
他有些无聊，摸出手机，点开淘宝。搜索栏里输入“蛤蟆头核桃”。
页面跳出来，价格参差不齐。最便宜的，九块九包邮三对，看着就跟眼前这批货差不多，这种粗糙带灰的样子，应该就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生果。
他往下划拉，页面里出现几十块一对的，稍微干净点，但也一般。再往下，一两百的，四五百的，图片拍得挺精美，核桃红润光亮。他此时也看明白了，这些应该是盘玩过的熟货，和刘建鑫手里那对酱油色的基本是一个路数。
可这些东西真有人买吗？核桃最多几十块一斤，一对两个，卖十块，他都觉得贵，更别说刘建鑫这批什么狗屁蛤蟆头，要他娘的十块一颗？
寇大彪摇了摇头，继续看着那些商品链接下的买家评价。出乎他意料的是，买这些东西的人似乎挺多的，但大多数人买的都是那几块、几十块的核桃。店家也大都标着“新人入坑练手”的字样。
直到他看到一个标价两千块的链接——全品无修极品蛤蟆头。
寇大彪点开大图，店家展示得很专业，拍了所谓的“六面对比”——顶视、底视、左视、右视、正前、正后，每颗核桃六个角度逐一对照，两颗并排放在一起，纹路要对线。下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大段，他耐着性子读完，又顺手在百度上搜起了关于蛤蟆头核桃的知识。
盘过的核桃，首先要看皮质和骨质，这是硬指标。一拿手里得压手，同样大小的核桃，重的密度高。表皮颜色要均匀，不能有黄尖、黄皮、阴皮、水线。那种看着发白的、轻飘飘的，叫“糠籽”——核桃没长足，肉是糠的，油性密度都不够，盘三年也盘不红，基本就是废品。
别看就是一对破核桃，这里面的种类和名堂还一大堆。页面关联的一堆名词像炸了窝一样往外蹦。狮子头、公子帽、官帽、鸡心……光一个狮子头底下就分什么白狮子、磨盘、四座楼。再看参数，更是云里雾里，皮质要“打手”，桩型要“闷尖”，还有什么夹板、阴皮、黄尖的行话。他没功夫去研究这些核桃为什么叫这些怪名字，目光只死死盯住了关于“蛤蟆头”的介绍。
所谓“蛤蟆头”，外形上就得先认准一个东西——它得像一个缩微的蛤蟆趴在那里。
先看桩型。行内第一件事就是看它是“矮桩”还是“高桩”。蛤蟆头讲究的就是矮——顶到底的距离短，肚子宽，从侧面看去扁扁的，脊背那根线弓起来，叫“正圆侧扁”。如果是高桩，圆滚滚的跟个球似的，那就不是蛤蟆头了，是普通楸子或者别的品种冒充的。
再看“蛤蟆眼”。这是蛤蟆头最标志性的东西——核桃顶部两侧，天然长着两个对称的凸起疙瘩，活像蛤蟆鼓起来的两只眼泡。眼要鼓、要对称、要圆润，不能一大一小、一高一低。眼瘪了、塌了，这核桃的“魂”就没了，档次直接掉一档。
接着是“开背”。就是蛤蟆那根脊梁骨——核桃背部从眼正中沿顶脊一路延伸到后脑勺屁股方向的那条线。好的蛤蟆头，背要开得开阔舒展，脊线两侧坡度平缓过渡，看着大气，像蛤蟆弓着背蓄势待发的感觉。如果背挤在一起，脊线又窄又尖又憋，行内叫“夹背”或者背不开，看着就小家子气，不值钱。
然后是“蹬腿”。看核桃底部——底座。蛤蟆头底座两侧要像蛤蟆后腿蹬出去一样，向外撇、向下撑，形成一个稳当的“八字脚”。腿蹬得开，底座才稳，核桃立得住，整体轮廓才有张力。如果底座缩在一起、腿收得紧、底座歪或者一边高一边低，叫“缩腿”，气势全无，还容易晃，摆着不好看，盘着不顺手。底座正中那个脐眼也要正、要小、要凹得干净，不能突出来一块，更不能有大黑脐。
最后是“配对”，这才是真正拉开价钱的地方。两颗核桃放一起：肚宽差不能超零点几毫米，边厚要对上，蛤蟆眼的大小高低要对齐，脊线的弧度要走一致的弧线，连那些小疙瘩的排列都得尽量呼应。行内叫“双胞胎”或者“对儿”，配得好叫“天作之合”，配不好只能是马虎对——那价钱差十倍不止。
寇大彪对照着手机屏幕上一行行字，再抬眼看看石桌上那堆灰扑扑的货，忽然觉得这帮人真是闲得蛋疼——把树上结的果子分出这么多讲究来。
可他心里同时也冒出另一个念头。就网上那些店铺来看，靠卖核桃赚钱的人还真不少。怪不得刘建鑫在那儿量了一个多钟头，卡尺嘀嘀嘀响个不停。原来他挑的不是核桃，是在这堆破烂里，一颗一颗地挑人民币。
时间一点点过去，寇大彪等的有些无聊，便起身去边上便利店买了两瓶冰镇盐汽水。
回来时，他看见刘建鑫正盯着桌上那堆挑出来的核桃发呆，脸色不太好看，有些失望。
桌上摆着两对核桃，算是这一个多小时的战果。
“爷叔，怎么样了？有好的吗？”寇大彪试探地问。
刘建鑫接过汽水，猛灌了一口，摇摇头，叹了口气：“难。这批货色，也就是凑合。挑不出什么顶好的，看来这次要亏本喽。”
寇大彪指了指旁边那堆被淘汰的小尺寸核桃：“那堆小的里面，不再去翻翻看？说不定有漏网之鱼呢？”
“算了。”刘建鑫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尺寸小，卖不上价钱。”
寇大彪半信半疑，伸手拿过桌上那两对挑好的核桃。他刚才在网上恶补了那堆“蛤蟆头”的讲究，此刻正现学现卖，对着这几颗灰扑扑的玩意儿死命瞅。
他先掂了掂分量，虽不压手，但确实透着股瓷实劲儿。又翻过来看底座，也就是那所谓的“蹬腿”，这几个撇得是真开，腿型也撑得起来。
再把核桃侧过来，看那根棱子，也就是“开背”。好家伙，这几个的背弓得那叫一个开阔舒展，这么一瞧，两边确像两只蹲着的蛤蟆。
最后看顶上那两对明显凸起的疙瘩，连“蛤蟆眼”都鼓得有模有样。
寇大彪心里直犯嘀咕。这不是挑得不错吗？网上那样的能卖两千，这两对看着精品，卖了肯定能回本。
他把手机递过去，指着屏幕上的图片：“爷叔，我觉得你挑的这几对就不错了，你看网上那对还不如你这个，都能卖两千呢。这趟应该亏不了。”
刘建鑫接过手机，眯着眼扫了一眼屏幕，随即把手机递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摇了摇头。
“彪彪，你还是不懂。”刘建鑫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核桃，“这东西，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你看着这几对好像比网上的强，但这蟾型还是差了火候。也就是糊弄糊弄外行，想卖上价，难啊。”
“那堆小的里面，要是能凑出精品，也能卖上钱吧？”寇大彪不死心地指了指那堆被淘汰的小尺寸核桃。
刘建鑫嗤笑一声，灌了口汽水：“能凑出精品？难。小尺寸大多没长熟，带黄皮的几率高。再说我刚才也过了一遍，很多都是‘瘸腿少眼’的残次品，也就是九块九包邮三对的货色。”
寇大彪“哦”了一声，伸手在那堆小核桃里随意扒拉了几下。确实，正如刘建鑫所说，这些核桃看着虽然也像蛤蟆，但细看全是毛病——有的腿缩成一团，有的背夹得死紧，那两只眼睛更是歪七扭八，瘪的瘪，塌的塌。
他正准备把手收回来，指尖却触到一颗特别沉的。他捡起来一看，上半部分倒是惊人——那两只凸起的疙瘩大得离谱，像两只鼓出来的灯泡，简直不像是蛤蟆的眼睛，倒像是蜻蜓的复眼。可他把核桃翻过来，心里“咯噔”一下：这蛤蟆的两条后腿像是被锯掉了一样，根部紧紧并拢，根本没有张开。
“这东西好像也不错。”寇大彪嘀咕着，又把核桃翻了个面。除了腿不行，这颗核桃左右两边的轮廓竟然出奇的一致，看着方方正正，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协调感。
他顺手把核桃递给刘建鑫：“爷叔，你看看这颗。”
刘建鑫接过，也没多话，抄起桌上的游标卡尺一卡。“嘀”的一声，屏幕亮起数字：“边37，肚子37，高也是37。好家伙，还是个‘正圆’的闷桩。可惜了，这眼睛倒是挺大，但这腿收得死死的，没蹬开，属于‘残废’蛤蟆。”
寇大彪一听，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上来了，提醒道：“你看看，蛤蟆游泳的时候，不也是有蹬腿就有收腿吗？如果凑一对这种收腿的蛤蟆，像在水里游的那种，能值钱不？”
刘建鑫愣了一下，接过核桃又仔细端详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赞许地点了点头：“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不过……”他话锋一转，把核桃扔回桌上，“这批货本来就是主打‘开背蹬腿’的，去哪里再找一只眼睛这么大、又是这种收腿姿态的去？难。”
“37对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再试试看，碰碰运气。”寇大彪应了一声，心里却较上了劲。
他学着刘建鑫的样子，开始在那堆小尺寸核桃里快速翻检。他不管什么皮质黄不黄，只看个头和形状。凡是肉眼看着偏大或者偏小的，直接丢到一边；凡是腿张得开的，也不要。他就找那种腿收得死死的、长得像“残疾”一样的。
谁知这东西就像是有灵性，越是急着想找，越是找不到。他大概筛了几十颗，手都染黑了，终于让他逮住了一颗。这颗核桃也是37的尺寸，腿也收着，就是“眼睛”那里的纹理不明显，不仔细脑补，几乎等于没有。
寇大彪姑且把这颗也放在一边，继续埋头苦找。
可接下来，无论他怎么翻，怎么比，要么就是尺寸大了，要么就是腿又张开了。他盯着那堆灰扑扑的核桃，眼睛都看花了，视线也变得重影起来。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纸箱里剩下的大半堆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明悟。
这批货，说是同树果，其实就是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歪瓜裂枣。想挑个马虎对，根本不难，哪怕是他这样的新手，随便抓两个尺寸差不多的，粗看都像个蛤蟆。可真要想挑出一对能称得上“精品”的，先别提什么蟾型神韵，就是单纯想要形状、纹路走势高度相似的，简直比登天还难。A配不了b，说不定能配c；c就算勉强配了d，说不定它和E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指尖又捏起一颗核桃。这核桃看着也是37左右的个头，那双“蛤蟆眼”稍微小了点，看着没那么精神。寇大彪也没在意，正准备随手丢回箱子里。
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之前自己挑出的那颗小眼睛残废蛤蟆。
这颗虽然眼睛小，但尺寸一样，而且也是收腿的！这不正好凑成一对“残废蛤蟆”吗？
寇大彪兴奋地将两颗核桃拿起对比，绝了。翻过来，调过去，六个面怎么看，轮廓和走势都不错。唯一的遗憾就是这对蛤蟆的“眼睛”太小了，几乎就是平平的两个小鼓包，几乎没有那种凸起的神韵。
但他顾不上挑剔了，赶紧把这对核桃递到刘建鑫面前。
刘建鑫接过手，没拿卡尺，就这么在掌心里转了几圈。起初他还皱着眉，可转着转着，那张原本失望的老脸竟慢慢舒展开，眼里冒出光来。
“你不要看哦！”刘建鑫难得冒出一句苏北腔的洋泾浜，语气里透着惊喜，“本来就是残废蛤蟆，现在这一对拿在手里，加上桩型有些偏高，还真有几分像那收腿往水里扎的样子。这品相，邪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