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乌云像漆黑的墨，一点一点将天上的皎月吞没，铁锈与泥土混合的气味遍布整座森林。
了无生机的森林里，青年脚步蹒跚的踏破枯枝，湿润的泥土和枝叶构成了一个个重重的脚印。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肺里像灌了一口烈酒一般，火辣辣的疼，喉咙也渐渐泛起铁锈的味道。
从收到那道濒死的狼嚎传讯到现在，他已经不间断地奔袭了四十分钟。支援的路上，侧腹被低矮的树枝划开一道口子，血珠被疾风带走，可疼痛却半分未达脑海，他的脑海尽是那道身影。
随着越靠越近，脑海便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个他不愿知道的答案 “太迟了……”
此刻空气中的血腥气浓的不像话。
那不是一两个伤者能散发出的味道。
那是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腥臭，混合着内脏破裂后涌出的胆汁酸苦，以及被践踏入泥土的草汁气息。
先前拼命赶路的青年，脚步慢了下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踩到的泥土开始变得松软、黏腻——那不像是雨水浸润的土壤，对，是血。
很多的血。
他穿过最后一排能挡住视线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的瞬间，急促的呼吸被彻底堵死在喉咙里。
这里是一片空地、一片布满了虐杀痕迹的屠宰场、一片曾经是长满野花与苔藓的圆形草甸，每当满月，数不尽的狼将会聚集在一起，
而狼王则会站在那块覆满青苔的巨石上仰天长啸。
而现在，一切都成为了镜中水月。满地都是……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横陈在泥泞的血泊中。
洁白的月光在这一刻恰好从云层后露出一角，冷白色的光线像手术刀一样剖开黑暗，将每一处残忍的细节都暴露无遗。他急切地辨认着每一具尸体，试图找到一个还活着的狼人。
可那双颤抖的手无措的放在一旁，便明白了他内心的绝望与悲切。
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狼人，看体型不过只是十六七岁，被从肩胛到腰际斜向劈开。断裂的脊椎骨白森森地支棱在空气中，像被一根折断的树枝。
他的双眼半睁着，瞳孔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惧，左手还死死攥着一把断掉的短刀，残存的刀刃上糊满了暗红色的碎肉——那是他临死前唯一还击的证明。
更远处，一个年老的母狼人被凹陷的树根和土包裹着，她的腹部被彻底剖开，从胸口到大腿，一条刀痕深深地刻在了骨头上，内脏滑到了地上，直到滑到了泥水坑底。
即便经历这足以马上死去的伤，她依旧伸出了一只手，方向正是另一个孩子的方向——那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缩在一棵倒伏的树干后面。
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头颅以一个绝对不可能的角度折向背后，像是被人把玩的玩具一般，脖颈处的皮毛之下，颈椎断裂形成的凸起令人齿冷。
随着青年不断的踏过一具具身首异处的尸骸，突然脚下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似是踩到了什么。
他僵硬的低下头，便看到了一块骨头，上面甚至还连着皮肉，血丝连着骨头，也就是说，这是被活生生撕下来的。
想到这，他猛地移开视线，胃里翻涌了一下，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不是猎杀。
猎杀是有目的的，是干净的，是一击致命后的利落。
可这血流成河的现场，这就是赤裸裸地虐杀。
树干上、岩石上、甚至垂落的藤蔓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
有的像扇面，有的像泼墨，有的只是凌乱的点状，可最后的血迹则是沿着某个方向一路延伸——那是最后的一位狼人在被追逐时留下的血路。
青年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拨开茂密的枝叶，试图看到最好的情况，可最终在十几步外，还是看到了一具被钉在树桩上的尸体，一根削尖了的木刺从胸口开始直到树干，被彻底贯穿。
这场虐杀，这是他们的内部争斗，内部的“党争”。
同族相残，最是知晓对方的弱点，知道月光下哪一种形态速度最快，知道银器其实并不致命，狼人的恢复很强，可斩首绝对恢复不了，也知道尖叫的狼崽会藏在什么样的树洞里——他们，或者“它们”，选择了一场彻底的清洗。
人类总说，革命需要牺牲，可这是为什么？
“你到底在哪里……”
青年的眼睛不断的寻找着那一个目标，往日最是稳重的他，可如今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最后，他的目标锁定在一块巨石上。那块青苔巨石的背面，有一个人。
那男人不到四十岁，身体半靠在石壁上，姿态安静得几乎不像一个濒死的人。
那位男人没有完全转变形态，保持着介于人与狼之间的战斗模样——指节粗大，指甲变成钩状的利爪，面部的骨骼微微凸起，犬齿外露。
但他的双眼是闭着的，表情出奇地平和，忽略那微弱的呼吸，他仿佛只是在打盹。
只有当他走近，才看到那些致命的伤。男人的左胸到右腹被一道深深的爪痕贯穿，皮肉外翻，能隐约看到断裂的肋骨和暴露出的肺叶。
他的右臂自肘部以下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截粉碎性骨折后残存的骨茬和拖沓的肌肉组织。
他身下的苔藓已经被血浸透，那片暗红色的面积还在缓慢地扩大，像是大地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生命。
青年的脚步趔趄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就跑到那男人身边。
青年握住男人仅存的手臂，声音都发了颤。
“哥…大哥……”
男人的眼皮微颤，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可现在虚弱的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向面前之人。
“是你啊…星辰……你来了…”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人。
星辰紧紧抓住男人的手，“谁干的？谁干的？！告诉我！”
“是我不好，我来晚了，可我现在……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去，我们一起回泷蓝，会把你医治好的！”
那男人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知道，我已经活不久了。”
“小弟……看在我们结义的份上，帮大哥一个忙好吗？”
饶是经历许多事情的青年，在生离死别这方面也红了眼。
“你说，我一定做到！”男人嘴角拼尽全力才咧开一个弧度，“帮我找到，我的儿女。他们被带走了……”
他的气越来越提不上来，说完这句话，还要喘上一喘。
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睁开深绿色的双眸，说出那句：“帮我，带他们回来……回泷蓝！”………！！也是在这一瞬间，这个男人，这个叱咤半生的狼王，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他的眼眸虚焦，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星辰单膝跪在他面前，垂着头，一动不动。
森林里安静得只剩下血液还在从高处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落在落叶上发出潮湿的闷响，像某种永不停止的倒计时。
他伸出手，缓慢地、犹豫地，最终轻轻合上了狼王半睁的眼睑。
皮肤尚有余温。
“我答应你。”他说。
“我一定，找到他们。”
“我一定，把他们平安的带回来。”声
音很轻，却很坚定。
但他的指节在微微发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他红了眼眶，却没有落泪。
至少现在没有——只是跪在这片被血浸透的泥土里，感受着狼王残留的体温一点一点从指尖流逝。
月亮再次被乌云吞没，林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远处，依稀还有几声零星的惨嚎，在夜风中拖出长长的尾音，然后戛然而止。屠杀还没有完全结束。
而星辰，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站起身，擦干净手，去找到那些还活着的、正在被追杀的无辜者，把他们带出这片死亡之地。
时间很紧张，但他自私地允许自己多停留了一会。
这几十秒，为这个他未能拯救的结义大哥，为这片被同族鲜血浇灌的森林，为他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灼烧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愤怒与无力。
几十秒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里再无半分留恋，转过身，走进了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