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家米铺这边,管事易安早已吩咐杂役将店面收拾得清爽齐整。
地面洒扫了一遍,水渍未干时透着一股湿润的凉意;货架上的米袋码得棱角分明,仿佛拿尺子量过一般;连柜台上的算盘珠子都用细布逐一擦拭过,乌沉沉的木色泛着温润的光。
今日头一等的大事,便是等候薛蟠登门。
柜台上特意摆了几样新到的米样。
白的精米晶莹如碎玉,黄的小米粒粒饱满圆润,墙角还堆着几袋香糯米,尚未拆封,已有一股淡淡的谷物香气弥漫开来,混着米铺里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倒比寻常脂粉气味更令人心安。
薛蟠带着刘掌柜跨进门时,最先闻到这股子朴素的米香,鼻翼微动,竟觉得比平日闻惯的脂粉气还要受用些。
随行的刘掌柜到底是生意场上历练的老手,一进门便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了一番。
见这米铺虽不算阔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货架上的米袋码得整整齐齐,连地面上都扫得一尘不染,心里便暗暗点头——易家做事,果然有板有眼,不是那等敷衍塞责的人家。
“薛世侄,你来了。”
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疾不徐。
薛蟠抬头望去,只见易暃正从门外缓步而入。
今日,易暃穿了一件藏青色直裰,腰间束一条素色腰带,通身上下无甚华贵之物,却自有一股端正从容的气度,叫人不敢轻慢。
易暃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薛蟠的目光原本只落在易暃身上,正要拱手行礼,可视线越过易暃肩头的刹那,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门外,一个年轻女子正缓步而来。
易千溪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交领窄袖长衫,外头罩着同色的半臂,腰系一条鸦青色的绦带,将那纤细而结实的一把腰身恰到好处地束了出来。下身着松青色马面裙,裙幅随步轻摇,却丝毫不乱,仿佛自有章法。
她的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许多,站在门里与薛蟠目光平视,两人身高竟相差无几。肩背舒展挺拔,脊梁笔直如松——这是一种常年在马背上、在练武场上浸润出来的姿态,不是靠衣裳能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
薛蟠见过太多女子走路的模样。那些娇弱的,一步三摇,像风中的柳条,生怕踩碎了自己的影子;那些端庄的,步步谨慎,像怕惊动了地上的蚂蚁。可眼前这位姑娘走路的姿态全然不同——她的步子稳而轻,靴底落地时有一种笃定的力量,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仿佛脚下不是砖石,而是千军万马的校场。
易千溪的脸原本被帷帽的薄纱遮着,只隐约看得见一个轮廓。
待她走到店铺里面,伸手将帷帽摘下递给身后的丫鬟,那张脸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薛蟠的呼吸,忽然一窒。
这姑娘……可真…………真带劲啊。
书到用时方恨少。
胸无点墨的薛霸王,“带劲”,算是哪门子夸奖词?
那是一张很值得端详、很经得起细看的脸。
皮肤不算白,是一种在日头下养出来的匀净颜色,健康而鲜活,像麦粒刚剥出来的那种温润光泽,透着勃勃的生气。
眉是长眉,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英气;眼是凤眼,眼角微挑,眼神清亮而坦然,看人时不闪不避,像一泓清澈见底的山泉,一眼便能望到底,却又深得叫人不敢轻易亵渎。鼻梁高而挺,唇线分明,不施脂粉也自有血色,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整张脸轮廓分明,没有半分多余的肉,也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这是一种让薛蟠见了,便再也忘不掉的美。
不是那种娇花照水的柔美,也不是弱柳扶风的纤美,而是旷野上一株白杨的美——风吹过来,枝叶沙沙作响,腰身却纹丝不动;霜雪压下来,枝头微微低垂,来年春日依旧挺得笔直。
薛蟠,已经完全看呆了。
他见过的姑娘,哪一个不是娇滴滴、软绵绵的,像糖人儿似的,一碰就要化,一哄就要笑?可眼前这位姑娘不一样——她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明明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你却觉得她随时可以拔地而起,劈开一阵长风,斩断一片流云。
原来,“将门虎女”就是这般模样的。
从前他不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是书上写的、嘴里说的、耳朵里听的一句空话。
今日见了易千溪,他忽然就懂了——那是一种从骨肉里长出来的英气,是骑射弓马日复一日磨砺出来的风骨,是多少绫罗绸缎也裹不住的锋芒。
“千溪,来来,见过薛世兄。”
易暃的声音将薛蟠从怔愣中拉了回来。
他看见薛蟠盯着女儿看,易暃心里五味杂陈——既有些不悦,又忍不住生出一丝骄傲。
我这女儿,便是配京城的顶级勋贵子弟,也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造化弄人,家中先是父亲去世,后是妻子病故,女儿的亲事一拖再拖,如今已经二十一岁了。
易暃品级不高,门第有限,想要寻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婿,实在难如登天。
这薛家哥儿虽有许多不是,到底家底殷实,又有了正经出身,权且再看看吧。
易千溪站在父亲身侧,向薛蟠微微一福。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寻常闺秀那种忸怩作态,也没有刻意的矜持疏离,只是简简单单、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
“薛世兄好。”
声音清朗,像冬日山涧的泉水,带着一点凉意,却清洌得让人精神一振,满室的米香仿佛都跟着清透了几分。
薛蟠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拱手还礼,腰弯得几乎要对折过去,嘴里结结巴巴地道:“易家妹妹,易家妹妹,您好……您也好,您也好!”
他说这话时,眼睛压根儿不敢抬,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每一下都震得自己耳根发烫。
可又忍不住,薛蟠偷偷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正好对上易千溪的目光——她正看着薛蟠,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既没有闺阁女儿家常见的羞怯躲闪,也没有刻意做出来的端庄矜持。
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莫名地觉得心痒难耐。
呆霸王薛蟠,有些自惭形秽了。
这么好的姑娘,会看上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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