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吕蒙的整支攻城部队像退潮一样从城墙下往后退去,火把连成的光海缓缓向后移动,越来越远。
襄阳内城的城头上,蔡瑁靠着墙垛瘫坐着。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伤口里的血把整条胳膊的布甲浸得又黑又硬。
蔡瑁眼眶含泪:
老子他娘的造了什么孽啊!那么贪财怕死的一个人守孙权七万大军,硬生生守了二十几天,我到底是为了啥呀!
旁边的亲兵已经倒下了两个,身上的甲碎得像筛子,呼吸都带着血沫声。
蔡瑁释怀一笑:算了!每个人都有出场的时刻,或是谢幕归西之时,我贪财好色的一生,到谢幕之时能洒脱做个死在战场上的冲锋将军,也算无憾了。
顿了顿,蔡瑁托着沉重的身体起身,背对城下,面对城头上仅剩的一二千兄弟。
蔡瑁举刀大喊:将士们!我蔡瑁已经告知我的家人,战死的兄弟每人百金,活下来的兄弟……下半辈子的生活由蔡氏来养!随本都督开城,赴死沙场!
他激昂的话刚说完,一个面对城下的士兵一脸不可思议的伸手指着城下说:
大都督,他们……他们!
他们杀上来了吗?不怕,我都准备赴死的人了!蔡瑁装逼一笑。
士兵指着城头下,又说:不是的大都督,他们,他们,他们撤军了!
闻言,蔡瑁瞳孔猛缩。
他猛地转头,顺着那士兵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城下,吕蒙的整支攻城阵列正在像退潮一样向后方收缩。
火把连成的光海一寸一寸地离开城墙根,脚步声由近及远,云梯被从墙垛上抽走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先锋营的敢死队骂骂咧咧地收刀往回走。
那片光海越退越远,越来越小。
蔡瑁张着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呛着了的咳嗽声。
他一只手撑着墙垛,身子往前探了半截,左臂的伤扯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抖,可他顾不上疼了,眼珠子死死盯着城下那片正在远离的火光。
撤了……蔡瑁喃喃出声,声音像是从胸腔最底层挤上来的,真他娘的撤了?
他身后,残兵也陆陆续续从墙垛后面探出头来。
有人扶着断墙站起来,有人把抱在怀里的门板往地上一扔,有人靠着墙根往前挪了两步,把脸贴在城垛的缺口上往外看。
城下空荡荡的,只有吕蒙大军撤走后留下的一片狼藉。
被踩烂的泥地、散落的云梯残骸、几面倒插在土里的破旗。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抱着断臂的士兵先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大都督,他们走了,我不用死了吗?
那哭声不像哭,更像一个积攒了二十多天的东西终于被冲破了闸口,呜呜咽咽地压不住,肩膀一耸一耸,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旁边一个瘫坐在血泊里的老兵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拍了两下,自己眼眶也跟着红了。
撤了……真撤了……
他们怎么突然撤了?
别管怎么撤的!撤了就行!撤了就行啊!
城头上稀稀拉拉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带着哭腔、喘息和劫后余生那种不敢置信的恍惚。
有人把刀扔在地上。
有人靠着城垛滑坐下来,两腿一伸,仰头望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蔡瑁还站在城垛前,攥着墙砖的指头慢慢松开。
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下来,整个人像一根绷了二十多天的弦终于断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东倒西歪的兄弟,有人抱着头哭,笑着骂娘,有人仰面朝天躺在满是碎砖的地上,把半截破得不成样子的盔甲卸下来扔到一边。
蔡瑁又转回头望向城北的方向。
夜色尽头,一片火把的光芒正在铺展开来。
那光芒比吕蒙的阵列更亮、更密,像一条静静横在天边的火龙,鼓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不急不缓,一声接一声。
蔡瑁忽然把手里早已承受不住压力的剑往地上一掼,一声摔成两半,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得微微泛红的夜空,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是大帅来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人回答他,但城北那片越来越近的火把已经替他答了。
旁边一个亲兵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那亲兵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嘴角却咧着,笑着,笑得眼泪哗哗往下淌:大都督,咱们……咱们活下来了。
蔡瑁偏头看他,看了两息,忽然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一把搂过亲兵的脖子,把人搂到自己肩膀上。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的重量都瘫了下来,伏在蔡瑁肩上,嚎啕大哭。
哭声闷在蔡瑁的甲胄上,闷闷的,一下一下抽着气。
呜呜呜呜大都督,我们不用死了,不用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他们会死,我们也会死……可打赢了,我们又能拥有什么……
蔡瑁拍着他的后背,嘴里骂骂咧咧:哭什么哭!一个大男人,有点出息没有,我也不想打仗只想发财,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可蔡瑁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他说完了那句哭什么哭,鼻头酸了一阵,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了。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抖了两下,一滴东西从臂弯缝隙里漏出来,砸在满是尘土的城墙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城头上,哭声连成了一片。
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在哭,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捂着脸哭,有人靠在墙垛上一抽一抽地笑中带泪。
那些在城墙上熬了二十几天的汉子,刀砍过来的时候没哭,箭射过来的时候没哭,眼看着城要破了也没哭,可此刻敌人一撤,那股子撑了他们二十多天的劲儿忽然散了,人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