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的黎明来得格外迟缓。
阵内的灵力已经几近枯竭,聚灵阵凝结的灵气稀薄如游丝,每一个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牛小鹤仍在昏迷,但他周身的符文却在以极慢的速度消退——那些符文每一次褪去,都使神魂深处的裂痕加深一分。
他快要撑不住了。胡静舒蹲在牛小鹤身边,指尖银光探入他眉心,片刻后收回,面色凝重,神魂裂了三道,再烧下去,人就废了。
梁箬握着牛小鹤的手,指节发白。这个在地炎宗当了上百年宗主的女人,此刻脸色白得比纸还薄,却强撑着没有落泪。
“我这里有几粒温养神魂的丹药,可若是一直这么耗下去,也终究不是办法…”胡静舒有些肉疼的取出一只玉瓶,颤抖着手,喂了一枚丹药到牛小鹤的嘴里。
他还能撑多久?梁箬问。
胡静舒沉默片刻:最多两天…也可能今天都撑不过去…
午后时分,阵外。
谢竟已经在集结最后的攻势。百余名修士散开成扇形阵列,刀光剑影蓄势待发。他站在最前方,周身灵力翻涌如潮,合体后期的威压已经攀升到顶点。
阵法已经不稳,那小子快不行了!准备破阵。他沉声道。
林全站在他身侧,面色阴沉中带着一丝快意。他抚了抚已经结痂的左肩伤口,眼中恨意翻涌:师尊,我要亲手宰了那个阵师。
随你。
阵法开始震颤。
那些已经黯淡的阵纹在威压下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阵内众人齐齐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有人默默握住了身边同伴的手,有人咬着牙望向天际,仿佛在等一个不可能到来的奇迹。
只有梁箬,依旧盘坐在牛小鹤身旁,轻轻握住他有些发白的右手,从他掌心处扣出来一张捏的发皱的阵旗。
阵旗脱手,牛小鹤身上的符文终于停止了游动,也就是说,阵法即将停止运转。
“小鹤,你安心睡一觉吧,醒了,我们就胜利了。”
看着牛小鹤渐渐舒展开的眉头,梁箬终于笑了。手心猛然用力,捏爆了那褶皱的阵旗。
“嗡嗡…”
阵法表面的光晕开始闪烁,几下之后,像是悬浮在空气中的水泡一般,轻轻炸开。
张不羁站起身来,将灵葫芦别回腰间,拔出那柄布满裂纹的剑。他回头看了一眼阵内的众人,目光扫过儿子儿媳和女儿,扫过那些后辈们憔悴的神色,最后落在牛小鹤苍白如纸的脸上。
一股决绝之气油然而生。
小崽子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待会儿阵法一破,能跑几个跑几个。老子拖住那个姓谢的,你们分开跑,别回头。
张文鹤猛地抬头。
闭嘴。张不羁打断他,咧嘴笑了,“八百多年了,老子也活够了。你们活着,老头子我才不算白死。
“前辈…”“不羁爷爷…”
身后一群人感受到张不羁的死志,一股浓烈的悲恸如鲠在喉,纷纷呼喊着,却又不知如何劝慰。
阵外,谢竟的长剑已经举起,正要缓缓剑指前方。
阵中,张不羁衣衫开始随风摆动,顷刻间,细弱的清风中像是夹杂着利刃一般,变得杀意凌冽。
便在此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轰鸣。
轰——隆隆——...
数百道遁光几乎同时破空而来,声音密集如暴雨,猛烈如惊雷。整座山谷都在震颤,崖顶那些围观者骇然抬头,看见天边涌来的遁光铺天盖地,将烈日都遮成了阴翳。
领头的有三人,最前方的那位,白发苍苍却身姿挺拔,目光如电,周身气势骇人。他身后跟着的黑甲修士们整齐列阵,每个人胸前都绣着碧瑶阁的黑风队纹章。
钱家湾钱明清,特来助阵!第二人声如洪钟。
曌月谷陈林,没来晚吧!第三人话音未落,身后已有数十名修士散开阵列,将谷口封得严严实实。
谢竟的剑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三道骇人的身影,看着他们身后密密麻麻的援军,面色终于变了。
合体后期的他可以在张不羁面前稳占上风,可以无视胡静舒的空间法则,但三个合体期大能同时驾临,加上百余精锐修士的阵列,就算他再自负,也明白今日事不可为了。
阵内,张不羁愣了足足三息,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崖壁回响:胡丫头,你搬的救兵?
胡静舒面色微红,别过头去:不太清楚。
不管是谁,张不羁把剑插回鞘里,酒气蒸腾如雾,来得可真他娘的及时。
阵外,谢竟缓缓收剑。他看着钱明清,看着陈家那位家主,看着碧瑶阁黑风队为首的将领,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不知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陈老头,你来说。”谢竟话音方落,钱明清就已经眨巴着眼睛,看向了不远处的陈林。
“老东西,你怎么不说。”陈林呆愣了半息,这才反应过来,随口回怼道。
“嘿嘿嘿…”
钱明清不置可否,干笑两声,便没再回答。
“老朽方沧栋,乃是碧瑶阁的人。奉阁主之命,保他们无恙。”为首的老者这时候开口了,“道友不妨卖我等一个人情?动起手来,对大家都不好。”
说话间,他已经开始运转灵力,合体后期的境界一览无余。同时看着一脸的愁容的谢竟,丝毫不打算给他反驳的机会。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可越是这般,谢竟越不敢造次。
“碧瑶阁?我等追杀叛宗余孽,与你们有何干系?”
谢竟盯着对面为首的三人看了半晌,这才憋出一句话。
“哼!你就说放不放吧。”
钱明清上前一步,指着谢竟怒喝道。
“你…”谢竟鼻子都要气歪了,可眼下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唯一的选择,似乎只有放任这群东荒余孽被他们带走。
然后被怀恨在心,在以后的某一天,又被他们中的某人寻仇上门…
今日之事,谢某记下了。
谢竟终究是退缩了,说出这番话,也就意味着他不打算再执拗眼前。
陈林打了个哈哈,拱手道:谢道友客气。虽说咱们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但谢道友这般爽快,也算是给了我等面子。多谢多谢。
谢竟不置可否,看了一眼林全,后者面色铁青却不敢吭声。他又看了一眼阵内那些东荒弟子——他们浑身浴血,精疲力竭,有些甚至已经站不起来了,但眼中那抹劫后余生的光,却亮得刺眼。
他转身,不再多言。
林全咬牙跟上,临走前回头狠狠瞪了阵内一眼。那目光扫过张不羁,扫过胡静舒,扫过昏迷的牛小鹤,最后落在阵法边缘那道抱着断剑的瘦小身影上——陆原。
这个小兔崽子,竟还没死。
转头跟上谢竟的同时,拳头也捏的咯咯直响。
百余名修士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谷口的斜阳下。
眼见着人都走了,张不羁第一个跨出去几步,望着那些远去的遁光,忽然了一声。
跑得比兔子还快。
身后,东荒众人终于松懈下来。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无声落泪,有人踉跄着去给重伤者包扎伤口。梁箬跪在牛小鹤身侧,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张不羁回头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山谷,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弟子尸体,看着昏迷不醒的牛小鹤,看着姬月鬓角那缕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沉默良久。
谷口那群人,没有一个上前来,都静静悬停在原地,默默看着他们。
活着的人,都记着。张不羁开口,声音沙哑,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山风吹过,卷起满地血腥气。夕阳渐渐隐去光芒,映照着那道攥着灵葫芦的苍老身影,和他身后那一群劫后余生的东荒人。
整理好了情绪,张不羁这才带领余下的东荒众人,面朝支援而来的方沧栋等人,屈膝行礼。
“老头子我不知诸位道友因何而来,但不管怎样,诸位终究是我等的救命恩人。”
张不羁说着,竟是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我等无以为报,跪谢诸位!”
“跪谢诸位…”
他身后,梁箬、张文鹤等人也一脸虔诚的准备跪拜。
却在身体重心下移的瞬间,又被一股劲风托起。
是方沧栋,是钱明清和陈林…他们都知道,任何一个修士,都是不会随便去跪拜别人的,这不关乎道义,更不关乎性格。
这是他们与天地争机缘,与道法争出路的必要心境。
“曹蔓道友?冯琪琪道友?”
就在大家神情严肃之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呼唤声,陡然窜进了大家的耳朵。
众人抬眼看去时,却见从陈林身后走出来一人,一脸笑盈盈的看向谷中。
“你们可还记得在下?”
“你是…孙长波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