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傍晚。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通缉部办公区的地板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金线。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着,角落里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键盘声稀稀拉拉,像秋后的蚂蚱,有一下没一下地蹦跶。
季薇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驱妖师协会规章制度详解》。她的手指夹着一支笔,笔尖点在书页上,半天没动一下。
不是在看规章。是在发呆。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就经常这样发呆。有时候是在工位上,有时候是在食堂端着餐盘,有时候是走在路上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个方向看很久。同事们以为她是被附身留下了后遗症,纷纷关切地来问。她每次都笑着摇头说没事,然后继续发呆。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脑子里塞不下,就卡在那里,像堵塞的下水道,水流不出去,也流不进来。
“薇薇姐!”
诺无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季薇薇的笔在书页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诺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她身后,歪着头看她手里的书:“你在看啥子哦?看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
季薇薇低头看了看那本书——还是半个月前翻到的那一页。
“……我在思考。”她面不改色地说。
“思考啥子?”
“思考人生。”
诺无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回答噎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从背后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季薇薇手里:“给你的!”
季薇薇低头一看——是一只毛绒仓鼠吊坠。巴掌大小,棕色的背,白色的肚皮,圆滚滚的身子,黑豆似的眼睛,两只小爪子抱着一颗瓜子,憨态可掬。
“……”季薇薇看着那只仓鼠吊坠,又看了看诺无脸上“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沉默了三秒“这是……”
“玩具!”诺无骄傲地说“我在路边摊看到的,一眼就觉得像你!”
季薇薇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我?”
“对嘛!”诺无理直气壮地说“跟你一模一样!”
季薇薇低头看了看那只仓鼠吊坠,又看了看诺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把吊坠放在桌上,伸手戳了戳它的肚子。毛茸茸的,软软的。
“……谢谢。”她说。
诺无咧嘴笑了,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还在想那个鬼哦?”
季薇薇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很平静。
诺无看着她,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莫想那么多唠,人嘛,总要往前看的。鬼也是。”
季薇薇没说话,只是继续戳那个吊坠的肚子。
诺无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然后被天吴喊去跑腿了。临走前她把那个仓鼠吊坠往季薇薇手里又塞了塞,说“拿着,心情不好的时候捏一捏,很解压的”。
办公区重新安静下来。
季薇薇把吊坠放在掌心,看着它。她捏了捏它的肚子,软软的,确实挺解压。
她把仓鼠吊坠放在桌上,让它靠着笔筒,然后重新拿起笔。
手机响了。
季薇薇看了一眼屏幕——“妈”。
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
这两个星期,她妈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她怕听到那个声音,怕听到那些“你弟弟”“你爸妈”“你一个人在外面享福”之类的话,更怕自己听完之后,又像以前一样,乖乖地跑去银行,把卡里仅剩的那点钱全部打过去。
然后呢?然后下个月吃土?
姬玄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不是真的听到,是那种刻在记忆里的、挥之不去的回响。
“你那个妈,把你当摇钱树。”
“你自己没手没脚?要女儿养?”
“本大爷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娘!”
季薇薇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不接。
电话响了十几秒,挂断了。屏幕上多了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标记,数字“17”变成了“18”。
季薇薇看着那个数字,心跳得有点快。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咚咚咚的跳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拿起笔,翻开规章制度详解,开始看今天要背的那一章。
看了两行,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季薇薇犹豫了一下,点开。
“薇薇,你弟弟这个月要交学费,两千八。妈手头紧,你先打过来。别让你弟知道是你要的,他就觉得是妈给的。你弟现在正是要面子的时候,你理解一下。”
季薇薇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的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打了一行字:“妈,我这个月也没钱。”
然后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妈,上个月的钱还没还我。”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妈,我……”
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回桌上,闭上眼睛。
姬玄说过的话又在脑子里转。“你那个妈”“把你当摇钱树”“自己没手没脚”。那些话当时听着刺耳,现在听着还是刺耳,但刺耳的方向不一样了。以前是刺得她难受,现在是刺得她清醒。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那条短信。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妈,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上个月的钱也还没攒够。弟弟的学费您先想想办法,等我发了工资再给您转一点。”
发送。
短信发出去之后,季薇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看规章制度。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她妈回了一个字:“行。”
季薇薇看着那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没有劈头盖脸的责骂,没有“白眼狼”“不孝女”之类的字眼。只有一个“行”字。
不知道是真的接受了,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但不管怎样,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二话不说就去银行转账。
这算进步吗?
季薇薇不知道。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书。这次看得进去了一些,至少一页翻过去了。
旁边的工位上,天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趴在桌上写检讨。他写了两行,抬头看了看季薇薇,又低头写了两行,又抬头看了看季薇薇。
“你今天气色不错啊。”天吴说。
季薇薇愣了一下:“有吗?”
“有。”天吴认真地说“以前你总是一副‘我很抱歉活着’的表情,今天看起来正常多了。”
季薇薇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今天没给我妈转钱。”
天吴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她。季薇薇没解释,继续看书。
天吴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检讨。写了两行,忽然冒出一句:“那挺好的。”
季薇薇“嗯”了一声。
傍晚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慢慢移走,办公区的光线暗了下来。有人开了灯,惨白的光管嗡嗡响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纸一样白。
季薇薇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把规章制度详解塞进包里,又把那只毛绒仓鼠吊坠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外套口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区。
诺无正蹲在角落里,对着游游的养护箱说话,声音细细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天吴还在写检讨,面前那沓纸已经写了好几页,但看起来离写完还早。其他工位上,有人已经走了,有人还在埋头干活,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一摊。
很普通的一个傍晚。
季薇薇转身走出通缉部,电梯下行,到了一楼。她穿过大厅,走出协会大门。
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个人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没有第二个影子了。
季薇薇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妈,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上个月的钱也还没攒够。弟弟的学费您先想想办法,等我发了工资再给您转一点。”
她看着自己打出来的这行字,忽然觉得,如果是以前的季薇薇,是绝对写不出这种话的。
公交车来了。
季薇薇收起手机,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夜色染成一片暧昧的暖色。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心里忽然想起姬玄说过的一句话。
“又矮又笨还弱得要死,但挺好的。”
季薇薇笑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载着她,穿过这座城市渐渐亮起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