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蹲到另一垄,伸手去扒垄土,指头一插进土里就撞上硬块,疼得呲牙咧嘴。
缩手看去,指甲末端已经泛红,十指连心的疼。
等缓过气,又试探性的换了一块软土,这次倒是顺利刨开,可等碰到土豆,一时拿捏不准力道,使劲往上一掰——
只听‘咔哒’一声,大好块茎拦腰而断。
李承乾:“…”
他捧着那两截断口白生生的土豆,傻了眼。
方才他还在准备笑话俩人,转头自己就先糟践了一颗,实在有些挂不住脸。
偷偷抬眼,颇为心虚的打量不远处的李、程二人,见他俩都忙着埋头扒土,没注意到这边。
这才松了口气,悄摸把两截土豆收进筐里,又拿土盖了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效仿两人摸样,扒土扒了半天,累得直喘气,才刨出几颗土豆,可等抬头再看——
好家伙,李斯文已经手脚麻利拔了一大堆,程处默更是连竹筐都即将装满。
李承乾:“…”
这...这不对吧?
实在狐疑打量两人,却见两人动作娴熟,扒土、拔根、抖泥,一气呵成,实在不像头一回干农活。
程处默更是演都不演,随手一插,两颗扔进筐,比老农还像老农。
“二郎,大兄...”
终于,李承乾忍不住开口,直起身来,喘着粗气问道:“某看你们俩这动作…怎会这般熟练?莫非以前干过?”
“啊这…”
李斯文、程处默齐齐动作一僵,对视一眼,实在心虚,正打算相互配合说两句闲话,把话题岔开。
却见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分明看出了些许端倪。
“别想糊弄某。”
李承乾把手里土豆抖干净,往筐里一放,语气笃定:
“瞧你们这架势,根本不像是头一回,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你俩大忙人,怎会有这般闲心来地里农忙,还是说这‘土豆’有什么问题?”
见李承乾铁了心要刨根问底,糊弄不过去,李斯文摸了摸鼻子,讪笑交代了事情经过。
此前,程处默率兵在玉山戍卫,保护温棚棉种,李斯文隔三差五便来探视。
两人都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跳脱性子,更别说凑到一块。
每到夜深人静,五脏庙作妖的时候,便偷偷溜进温棚,摸黑刨几颗土豆、红薯。
再捡来些干柴拢火堆,架在火上烤熟,就着夜色吃。
红薯烤得焦香流油,配上这荒山野岭的寂静,也别有一番意趣。
若徐有田来巡查,发现垄上坑洞,询问怎么回事,两人就把黑锅扣在‘山中饿兽’头上。
“怪不得…”
李承乾恍然点头:“怪不得见你俩方才动作麻利,原是早就吃出了门道!”
“那是!”
程处默得意扬起下巴:“就某这手艺,不烤个几十颗根本练不出来!”
话一出口,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嘴,讪讪缩了缩脖子。
李斯文没好气瞪了一眼——这憨货,高明还没意识到,自己先把老底抖落了个干净!
“那...有田叔真信了?”
“信不信的…”
李斯文干咳一声:“别管,反正没再追问!
但估摸着...他老人家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虽说土豆、红薯是要留作种的,但少几颗也不碍事。”
程处默跟着连连点头,咂了咂嘴,忍不住道:“确实!就着秋风烤土豆,吃进肚子巴适得很!”
听罢,李承乾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至于偷吃后栽赃给山中饿兽...反正是李斯文自家的田,自家庄稼,嘴馋吃上几颗,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便也没往心里去,全当听了一桩趣事。
忽然想起方才俩人脸上的不自然,还有‘土豆’、‘红薯’的作物,实在是前所未闻。
便随口好奇问道:“对了二郎,话说这土豆、红薯的亩产,大致能有多少?”
“亩产啊…”
李斯文已经重新低下头去扒土,闻言也没多想,随口应道:“好点的良田,最少也有五六石吧。”
“五六石?”
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在心里默念一遍,可等念完,李承乾眼皮子突然一跳,整个人愣在原地。
“等会儿,你说夺…夺少?”
“五六石啊,怎么了?”
李承乾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可再怎么说,他也是正经研读过农书的储君!
亩产五石是个什么概念,他自然清楚。
关中最上等良田,最好年景,能收上一石半的粟米就开普天同庆了。
结果这土豆,亩产五六石,还是最少!
这哪还是什么泥疙瘩,分明是天赐良种!足以养活天下百姓的宝贝疙瘩!
可就是这么个宝贝,李斯文、程处默这俩混账东西,竟然隔三差五的溜进温棚里偷吃!
还专门挑大的、好的吃!
这吃的哪是土豆,吃的是希望!等将来种遍天下,万民再无饿死之苦的曙光!
“李斯文!你…你这个...”
李承乾已经被气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颤颤巍巍的指着李斯文:
“住口…不对,住手!”
李承乾涨红了脸,朝两人喝道:“都给孤住手!如此宝贝,又岂能叫你俩拿来这般糟践!”
说着,李承乾也顾不上什么脏不脏、累不累的,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走程处默手里,刚拔出土的土豆。
宝贝似的捧在怀里,又小心翼翼放进脚边竹筐。
李斯文和程处默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面面相觑。
李承乾深吸口气,稳了稳心神,这才苦口婆心劝道:“二位,这土豆、红薯,可是事关天下生计的宝贝!
眼下这东西尚未普及天下,咱自当妥善收存,留作将来良种。
你俩倒好,三不五时偷挖来烤了吃,这损失的可都是种子啊!万一传出去,你俩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李承乾说得痛心疾首,仿佛什么无价之宝在眼前被糟践。
程处默却突然‘噗嗤’笑出声来,连连摆手:“殿下你慌什么慌!
知不知道,光这一个温棚,一季下来收的土豆,红薯就不下千斤!
咱就算再能吃,又能吃掉多少?不碍事的,不碍事!”
“是这个理。”
反正不该暴露的已经暴露,李斯文索性破罐子破摔,连连点头帮腔:
“高明你也用不着这般紧张,就某俩吃的这些,远远不到伤筋动骨得地步。”
“可是…可是…”
李承乾急得已经满头大汗,却又偏偏不知该怎么解释,才能叫这俩人知晓其中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