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算了,其中还有诸多细处未明,等回头得了闲暇,某再来汤峪,与二郎当面商讨,如何?”
对此,李斯文自无不可,笑着点头,而后发自肺腑的一声感慨:
“观今日殿下风采,胜过往日许多,可见这一年来的修身养性,果真受益颇多。”
李承乾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当不起二郎如此盛赞。
回想这一年时光,虽有过辛劳,也曾自怨自艾。
可而今脚踏实的站在这里,回头再看从前,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风霜而已。”
说着,李承乾语气渐沉,从所未有的认真道:
“至于开办县学、乡学的计划,还请二郎放心,某打算用尽一生去着手安排。
教化万民,叫天下开智,此事事迟早要有人去做,既然迟早,那为何不能是某?
比起风云变幻,几年便新旧更替一轮的朝堂党争,还是这教书育民的正经事,更让某心向往之。”
掠过朗声诵读的学堂孩提,望向连绵田野,李承乾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只要按部就班的推进此事,就算某看不到,下一代,下下一代...
直到乡学普及,叫天下适龄孩童人人都能进学读书,人人识得字,想来,一届科举选拔出的学子,便足够朝廷维持运转。
若再多来几届,朝廷便算是彻底摆脱了,要依仗士族治天下的窘迫,如此一来...”
李承乾话未说完,是真想当面询问李斯文一句——
倘若真能做到这般地步,他李承乾,是否可以名留千古,与父皇,与二郎你并肩?
可等话到嘴边,李承乾又觉得自己太过没出息。
教化万民,这可是无数先贤大家梦寐以求的夙愿,结果自己只求一个与父皇并列。
笑话!
若真能做到如此地步,他李承乾才是那个被后世敬仰的,大唐景宗文皇帝!
至于父皇,什么汉文帝榜样不榜样的,老老实实做你的太宗武皇帝去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承乾就再绷不住嘴角,又怕笑出声打扰孩童诵读,只好拿正经事转移注意。
“二郎你说,一个自幼锦衣玉食、受最上等的精英教育,后凭祖辈门荫入仕的世家子弟;
一个出身底层,亲眼目睹民间水深火热,而后奋发自强,最终凭才学入仕的寒门子——
两者究竟哪一个,才更会真心实意的为国家付出,为天下百姓着想?”
李斯文没有回答,不是不敢,而是不必,但凡士族收敛一些,又怎么让人有感而发——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打量着李承乾,这个曾因笃疾而一度深陷沉郁的储君,而今也有了自己的满腔抱负。
慕地,李斯文回想起几年前,在城外兵营初见李承乾时,那个稚气未脱,会被自己一句诗气得热泪盈眶的温润少年。
当时谁又能料到,今日两人会站在田埂上,去做一件想想都觉得不可能的难事。
足足半晌,李斯文轻声失笑,李承乾也跟着一点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程处默又有些出神。
忽然觉得,好像今天他才真正认识到,这位太子殿下是何等风采,能叫李斯文这般人物为之倾倒。
自幼享尽荣华富贵,被谗言媚语所淹没的少年郎,竟能有这般胸怀...
不知不觉间,程处默心底那些没来由的疏离,也淡了几分。
当年秦伯伯,阿耶投奔秦王府,是不是也如今天这般,是为陛下的毕生志向所倾倒,甘愿效劳车马前?
李斯文两人一路走一路笑谈,程处默尾随,不知觉间已经晌午。
今早出门闲逛前,李斯文便安排着备好酒宴。
因医嘱,这一年多来,李承乾都少有沾过荤腥,汤药饭食,清淡吃得嘴里都要淡出鸟来。
既已准了出院,李斯文索性便由他放纵一回,便吩咐厨娘,做了一桌子山珍海味用作犒劳。
在花厅入座,看着满桌子佳肴,李承乾眼睛已经直了。
喉结滚动不断,却还拘谨当自己是客人,不好意思先动筷,一个劲的眼神示意主家。
李斯文笑眯眯的夹了一筷子,送到李承乾碗里:“高明先请,这一年来苦了你,看把你瘦的。”
这语气...程处默脸上笑意一收,这话李斯文敢说,他都不敢听。
李承乾无语白了李斯文一眼,占便宜没够是吧,也就他宽容量大,不然早把二郎你治退下狱了。
但经这茬,李承乾也不管什么可不客气,抄起筷子端起碗,大快朵颐,风卷残云,好不快活。
一年没粘过荤腥的舌头,乍一碰上这油润喷香的滋味,几乎要把李承乾感动得五体投地。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程处默更不必多说,无肉不欢的性子。
看着这一桌山珍海味,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数,甩开膀子吃吃吃,当场表演一口一头猪。
含糊道:“佳肴虽好,殿下你可慢些吃,别一下吃伤了胃口。
等回头,末将再亲去河里捞几尾鲜鱼,给殿下换换口味。”
李承乾自是听出这话的意思,劝自己少吃点,程处默自己就能多吃一点。
再想起程处弼那同出一辙的混账劲,怎么宿国公府都是这德行!
李承乾一时腾不出嘴,只一个劲往嘴里扒饭扒菜,只默默记下这笔。
席间相敬,李承乾将手中香茶一饮而尽,想起方才那茬,促狭笑道:
“程将军今日怎么这般话少,曾听程三郎说,往日程将军最是善谈?”
一杯茶进肚,程处默便入座,埋头啃着羊腿,闻言当场噎住,干笑道:
“回殿下,末将...啊这...嗨,方才殿下一言惊人,说起开办县学、乡学的大事,末将简直高山仰止,惊为天人!”
“哦,这样呀?”
李承乾自然晓得程处默为何寡言,明知故问,自然是有意打趣:“难道说...程大兄也想掺一手?”
“末将不敢、不敢!”
教化万民,这事过于高大上,他掺一手能怎么掺,叫人怎么逞凶斗狠,这不纯纯误人子弟嘛!
程处默连连摆手,急得已经面红耳赤:
“不敢不敢,末将就一粗人,舞刀弄枪还行,教书育人那都是文人的事,不掺和,不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