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觉寺的日子平静无波,时光缓缓流淌,一眨眼,许卿姝产期临近,总不能在寺里生子,太后启程回宫,浩浩荡荡的仪仗特意经过了安国公府,太后在凤辇里目送许卿姝进府,才重新起驾。
这是何等的荣耀?
国公夫人不敢怠慢,给春华院配足了人手,对许卿姝嘘寒问暖。
许卿姝肚子已经很大了,随时可能发动,太后帮着挑选了稳婆和四个奶娘随时待命。
眼看就要到二月十九,许卿姝让素月搀扶着她,在园子里来来回回爬台阶,女医告诉她,这样能够尽快发动,生产的时候也会顺利一些。
二月十八,许卿姝有些着急,扶着桌案慢慢深浅蹲,终于,过了晌午,她见了红。
众人忙活起来。
国公夫人和盛怀瑾都赶到了春华院。
余星瑶一直没有机会动手脚,听说许卿姝即将临盆,她心中恼恨,一边暗中祈祷许卿姝一尸两命,一边催促郡王妃陪着她过来探望。
到了夜里,许卿姝呼痛的声音凄厉,盛怀瑾在外面听得提心吊胆,隔着窗户问:“卿姝,你怎么样了?”
稳婆出来,焦急地禀告:“胎位不太正,难产了。”
“怎会这样?”盛怀瑾急得团团转,他顾不得许多了,抬脚便往产房走去。
“怀瑾哥哥!不可!”余星瑶上前,扯住了盛怀瑾的衣袖,“产房污浊血腥之地,不吉利,你去不得!”
“我的女人我的孩子性命攸关,什么吉利不吉利?!放开我!”盛怀瑾挣脱。
国公夫人见余星瑶委屈,唯恐郡王府恼了盛怀瑾,忙过来拦住他:“怀瑾!星瑶说的对!男子进产房不吉利,不光是对你不好,对产妇和胎儿也不好。卿姝本就难产,你就别进去添乱了。”
这说法,使得盛怀瑾停住了脚步,他走到窗前,听着许卿姝呼痛的声音,心如刀绞:“可惜我不能替她受这苦楚。”
余星瑶心中醋意翻腾!
盛怀瑾到底还是在乎许卿姝这个贱人!
她这个堂堂郡主还没嫁进来,岂能容贱妾生下盛怀瑾的第一个孩子?!
她咬了咬嘴唇,放柔声音:“怀瑾哥哥,我替你去产房吧,我以郡主之尊在产房守着,将我的福气借给卿姝和孩子,她们一定会母子平安。”
盛怀瑾回望余星瑶。
余星瑶作出不忍心的善良模样。
“倒不用借你的福气,你进去鼓励鼓励卿姝吧,你是主子,有你坐镇,稳婆会更尽心。”盛怀瑾说。
“好,怀瑾哥哥放心,一切都交给我吧。”余星瑶转身,露出一抹阴毒的笑。
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过鬼门关,许卿姝本就难产,她只需要看情况推波助澜一把,就能把贱妇和孽种一起送进西天!
到时候,她只需要装作痛心疾首地哭一场,谁能疑到她身上呢?
余星瑶一步一步走到了产房门口,正要亲手去打帘子,一人按住了她的手。
余星瑶回头,看到了赵曼香。
“郡主,你还没嫁进来,有我这个正妻在,我们国公府添丁进口的事还不劳你费心。”赵曼香说。
余星瑶冷笑:“你?不如问问怀瑾哥哥信得过谁。”
“盛怀瑾,别忘了,她有让喜容给许卿姝下堕胎药的劣迹。”赵曼香看向盛怀瑾。
盛怀瑾凝眉,似有所思。
“你打杀奴婢,苛待妾室,别以为怀瑾哥哥不知道。”余星瑶不肯错过这大好机会。
“外府未嫁女进产房不吉利。”赵曼香说。
“你还是黄花大闺女,进产房帮得了什么忙?”余星瑶凑到赵曼香耳畔,用气声边说边嘲讽地看着赵曼香。
赵曼香深呼吸,压住怒气,小声反唇相讥:“我倒忘了,你是陪北境老可汗睡过的女人。老可汗年纪太大,没能给你留个种,不然你就知道孩子怎么生了。”
“你……”余星瑶气得胸脯起伏,瞪着赵曼香,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击。
“娘……娘……”产房内传出许卿姝带着哭腔的凄厉呼喊,听得产房外的人心头一颤。
不知为何,郡王妃眼里一下子沁出了泪水。
“你们别争了,都回来,不许添乱!”郡王妃开口。
余星瑶悻悻回到郡王妃旁边。
只要余星瑶不进去害人,赵曼香也不是非进去不可,她本来也不懂生产的事,再说,她想想生孩子的场景就害怕,别许卿姝没晕她先晕了。
素月匆匆走出来,对着郡王妃行礼:“王妃,许姨娘让奴婢问问,您愿意进去陪陪她吗?”
郡王妃惊讶,思索一瞬,很快说:“她想让我陪她?”
“是。”
“那好吧。”郡王妃向正堂走去。
“母妃。”余星瑶拉住郡王妃的手,暗暗用力,“这是怀瑾哥哥的第一个孩子,怀瑾哥哥很重视,您一定要多看顾一些。女儿拜托您了。”
郡王妃一怔,随即给了余星瑶一个警告的眼神:“你安生在外面等着。”
余星瑶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郡王妃。
郡王妃不再理会余星瑶,迈步走了进去。
产房里,许卿姝满脸是汗,碎发贴在额头上,显得苍白而疲惫。
看着许卿姝与自己相似的面庞,郡王妃想起自己当年生产时的艰辛,不由得心生怜惜,她拿出帕子,轻柔地为许卿姝擦拭汗水。
“我挺不过去了。”许卿姝虚弱而绝望地说。
郡王妃心头一酸:“傻孩子,别瞎说!”
“我这辈子没有娘疼,别人都说我生得有些像你……我快死了,你能假装是我的娘吗?”因为疼痛,许卿姝话说得断断续续。
郡王妃握住许卿姝的手,眼泪滑落:“能,能。”
“芷荷曾是我的丫鬟,我以往觉得她老实本分,难道她不疼你吗?”趁许卿姝呼痛的间隙,郡王妃忍不住问。
“不疼我。她打我骂我,我一直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后来,她把我卖给人牙子,我哭着求她,她硬是把我推到了门外……我……我抓着门框不肯离开,人牙子掰我的手指……我咬人牙子……她隔着门让人牙子打我……人牙子打我,很疼很疼……隔壁婶婶伯母都落泪了,替我说好话……她都不肯听……她……她骂人牙子是废物,连个女童都收拾不了……人牙子把我打晕……”许卿姝用了好久才说完这一段话。
“芷荷当娘也太狠心了。”郡王妃忍不住抹泪。
“她真是我的娘吗?”许卿姝泪眼婆娑看向郡王妃。
郡王妃心头一凛。
对啊,芷荷真是许卿姝的亲娘吗?哪个亲娘忍心这样对亲生女儿?
她丫鬟的女儿,怎么会生得像她?
莫非……
可她生产时,芷荷已经被放出府成亲了,据她所知,她生产前后,芷荷不曾进府。
此事确实蹊跷。
许卿姝的呼痛声打断了郡王妃的思绪:“卿姝,你不能灰心,争口气把孩子生下来,这孩子今后就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你在一处缺了的东西,上天会在别处补给你,相信我!”
“我……我没有力气了。”许卿姝哭道。
“来人,端参汤来!”郡王妃大声吩咐。
郡王妃一直为许卿姝加油打气,待天边出现第一缕曙光的时候,婴孩的啼哭声响彻春华院。
许卿姝累得沉沉睡去。
郡王妃扶着腰出了产房,笑道:“恭喜堂姐,恭喜怀瑾,卿姝为你们添了一个男丁!”
稳婆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紧随其后。
盛怀瑾一个箭步上前,低头看稳婆怀里的孩子。
国公夫人此时倒也是真的欢喜,上前接过孩子,不错眼地看着。
余星瑶站在灯影里,心中懊恼不已。
她重生一世,居然也没能阻止这个孩子出生。
她母妃真是个废物,白守了一晚上!
盛怀瑾笑什么笑?不过一个低贱的庶子罢了,怎么值得他这般欢喜?!
“岁岁,这孩子今后是要唤你母亲的。”郡王妃扯了余星瑶一把。
余星瑶醒过神,隐下恨意,含笑上前:“我晓得。这孩子真招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