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齐王宫。
辛评告退后,殿中只剩下袁绍一人。
烛火在铜枝灯架上摇曳,将袁绍孤长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巨大的江山舆图之上。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容,此刻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苍老而阴鸷。
袁绍没有像以往那样,一遇到大事便召集麾下智囊团齐聚议事。
这一次,他只是独自坐在这空荡荡的大殿中,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
良久,他提起笔,在一方帛书上写下了几行字。
字迹潦草而急促,墨迹未干便被他折好,塞入一枚细小的竹管之中。
“来人。”
殿外,一名内侍趋步而入,跪伏于地。
“召张合,即刻来见孤。”
“诺。”
内侍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中渐渐远去。
袁绍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双目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幽光。
赵云,尔不是最善剑走偏锋吗?
这一次,孤要让你也尝尝。
……
与此同时。
兖州,鄄城。
初夏的风裹挟着黄河岸边特有的沙砾,掠过鄄城城头那面新换上的苍龙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城门大开。
一队队白袍黑甲的明军铁骑分列两侧,刀枪如林,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那面玄色的苍龙金旗在队伍最前方高高飘扬,旗面上的五爪金龙随风翻卷,如同活物,正冷冷地注视着城外那片跪伏于地的人群。
夏侯惇跪在最前方。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却面色煞白,额头紧贴冰冷的泥土,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身后,曹仁、夏侯渊、牛金等鄄城文武,黑压压地跪了一地,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们在怕。
因为荀彧。
那个在他们眼中一向温文尔雅、从不与人争执的荀文若,竟在献降时行刺大明皇帝!
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虽然荀彧已当场自尽,虽然赵云马上又下达了赦令,但谁知道那道赦令会不会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谁知道等赵云入了城,会不会秋后算账?
此刻,夏侯惇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额头紧贴泥土,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曹仁跪在他身侧,同样大气都不敢出,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比夏侯惇多了几分平静。
因为他知道,若赵云真要杀他们,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因为赵云只需一道军令,郭嘉、徐晃二人麾下的十余万明军,轻易就能将鄄城覆灭。
可赵云没有。
这至少说明,他们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队伍最前方,赵云策马而立。
他一身戎装,那张俊朗而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只有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跪伏于地的人群。
他的目光,在夏侯惇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在曹仁身上扫过,最后越过这些战战兢兢的降将,落在了人群后方几张苍老而熟悉的面容上。
那是杨彪,黄琬,马日禅。
杨彪年近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儒袍。
他跪在那里,腰板却挺得笔直,那股骨子里的矜持与风骨,并未因年迈而有丝毫减损。
黄琬跪在他身旁,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这些年在曹营的日子并不好过。
而马日禅最是年长,已近古稀,满头银发在晨风中微微飘拂。
赵云的目光,在这三张面孔上停留了许久。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那是很多年前了。
那一年,他只身潜入洛阳,去救被董卓幽禁的少帝刘辩。
那一夜,他在杨彪府上与这位汉室老臣秉烛夜谈。
杨彪抚着长须,眼中满是对汉室倾颓的悲痛与对天下苍生的怜悯:“赵州牧,你若能救出陛下,便是大汉的恩人。老朽……代汉室列祖列宗,拜谢你了!”
那一夜,他在黄琬面前慷慨陈词,痛斥董卓之暴、诸侯之私。
黄琬拍案而起,激昂道:“赵州牧,你若举义旗伐董,老夫便是豁出这把老骨头,也要助你一臂之力!”
还有在马日禅家中,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亲自为他斟酒,为他铺床,将他这个在朝堂上被视为“边塞武夫”的年轻人,当作自家子侄一般看待。
那些日子,虽险象环生,却是他穿越到这个乱世后,最接近汉室、最接近洛阳的一段时光。
也正是这三个老臣的鼎力相助,他才得以在那座虎狼之城中,一步步将少帝刘辩救出囹圄。
虽然刘辩最终还是被李儒毒死,但那份恩情,赵云从未忘记。
他原以为,这些年过去,这些老臣早已在战乱中凋零殆尽。
却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们。
赵云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很轻,没有丝毫帝王出巡时的威仪与排场,仿佛只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正要去见几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典韦与陈到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夏侯惇跪在地上,听到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跳几乎停摆。
他低着头,只能看到那双玄色战靴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每一步,都如同擂在他心头的战鼓。
终于,那双战靴停在了他面前。
夏侯惇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鲜血,准备迎接最坏的结局。
然而,赵云却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夏侯惇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到那个帝王的身影,竟然径直走向了人群后方….
杨彪跪在地上,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只觉胸腔中那颗苍老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是赵子龙。
不,那是赵云。
是大明的皇帝,是终结了汉室的——篡逆之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窝。
他的手,在袖中剧烈颤抖起来。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容上,血色正一分一分地褪去。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曾在他府上慷慨陈词,说要救出少帝,要匡扶汉室。他是多么欣慰啊,以为汉室终于等来了一个忠勇无双的栋梁之材。
可后来呢?
后来,那个少年将军变成了叛汉之贼,变成了如今踏碎洛阳、席卷天下的明帝。
而他杨文先,这个曾经对赵云寄予厚望的汉室老臣,此刻却要跪在这里,以降臣的身份,迎接这个终结了汉室的帝王。
这让他情何以堪?
脚步声停了。
那双玄色战靴,就停在他面前。
杨彪浑身一颤,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张脸。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是该恨他,还是该……
他不知道。
“杨公。”
那个声音响起了。
很轻,很平,如同当年在洛阳时一样。
杨彪浑身剧震。
他抬起头,看到赵云正弯着腰,双手向他伸来。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杨彪看到了赵云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那眼中,没有征服者的倨傲,没有胜利者的凌人盛气,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复杂情愫。
可这更让他心如刀绞。
如果赵云趾高气扬,如果赵云对他颐指气使,他反倒好受了。
那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恨这个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将这个人视作仇寇。
可赵云没有。
赵云的双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就像当年在洛阳时那样。
“一别多年,您……老了。”
赵云的声音,竟带着几分沙哑。
杨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想痛斥这个叛汉之贼,想告诉他自己这些年的恨与痛,想质问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汉室救星的年轻人……
你为什么要背叛汉室?为什么要称帝?为什么要让大汉四百年江山,断送在你手里?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泪水,无声地从深陷的眼眶中涌出,顺着那张满是沟壑的面容滚落。
因为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大汉,真的还能救吗?
桓灵以来,宦官乱政,党锢之祸,黄巾之乱……汉室的气数,早就在那十二年前耗尽了。
不是赵云背叛了汉室,是汉室自己,先背弃了天下万民。
这些年,他看着曹操东征西讨,看着各路诸侯此起彼伏,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看着这个天下越来越破碎。
他以为曹操能匡扶汉室,可曹操把持朝政,与董卓何异?
而赵云呢?
赵云虽叛汉自立,但赵云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
那么,到底是汉室重要,还是天下百姓重要?
他不知道了。
他真的不知道了。
所以,当赵云双手将他搀起时,杨彪没有挣脱。
他只是站在那里,泪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云又走到黄琬面前。
黄琬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泥土。
他没有抬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拔出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剑——如果他还带着剑的话。
他恨赵云。
他比杨彪更恨。
因为他是黄琬,是当年那个拍案而起、要与赵云一同举义旗伐董的黄子琰。
他对赵云寄予的厚望,比任何人都深。
可也正是因此,当赵云叛汉称帝的消息传来时,他比任何人都更愤怒,更痛心。
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被背叛了。
他觉得自己当年在洛阳对赵云说的那些慷慨激昂的话,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黄公。”
赵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黄琬没有应声,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但赵云的手,已经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缓缓搀起。
黄琬被迫站起身,被迫抬起头,被迫对上了赵云那双眼睛。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赵云的眼眶,竟也微微泛红。
这个终结了汉室的帝王,这个席卷天下、所向无敌的明帝,竟在看到他黄琬时,红了眼眶。
“黄公,当年洛阳一别,您对朕说的话,朕还记得。”
赵云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黄琬耳中。
黄琬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说:你记得什么?你记得我说过要与你一同匡扶汉室吗?你记得我说过要助你一臂之力伐董兴汉吗?你记得的,是不是只有那些对你有用的话?
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赵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虚伪,没有半分做作。
那种真诚,与当年在洛阳时一模一样。
可这更让他痛苦。
如果赵云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可以恨得理直气壮。
可赵云不是。赵云的真诚是真的,赵云的背叛也是真的。
这才最让人无法释怀。
黄琬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他被赵云搀着,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最后,赵云走到马日禅面前。
马日禅跪在地上,满头银发在晨风中微微飘拂。他已年近古稀,身子骨早已不如当年。
此刻跪在这冰冷的泥土上,双膝钻心地疼,可他却浑然不觉。
因为比膝盖更疼的,是心。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家中,那个年轻的边将,曾在他家中住过。
他亲自为赵云斟酒,为赵云铺床,将赵云当作自家子侄一般看待。
他那时对老妻说:“此子必成大器。汉室中兴,或许就落在此子肩上了。”
老妻笑他太过乐观,他却深信不疑。
可后来呢?
后来,那个他视为子侄的年轻人,果然成了大器。
但不是在汉室的旗帜下,而是在他自己的苍龙旗下。
他成了皇帝。
成了终结汉室的人。
而他马日禅,却要跪在这里,以降臣的身份,迎接这个昔日的晚辈。
这是何等的讽刺?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马日禅没有抬头,他只是将额头贴得更低了。
“马公。”
那个声音响起。
马日禅浑身一震。
“当年在尊府叨扰数日,承蒙盛情款待。云……一直记得。”
赵云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暖意。
马日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赵云,望着那张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得让他心痛的面容。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赵云坐在他家的厅堂中,与他对饮。
那时的赵云,意气风发,满腔热血,说要救少帝,说要伐董卓,说要匡扶汉室。
他信了。
不但信了,还倾尽全力相助。
可如今,那个说要匡扶汉室的少年将军,已经成了叛汉的皇帝。
而他马翁叔,却要跪在这里,接受他的搀扶。
“陛下……”
马日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只说出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叫出“陛下”这两个字时,心中涌起的,到底是恨,是痛,是无奈,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愫。
他只知道,当赵云双手将他从地上搀起时,他没有拒绝。
他拒绝不了。
因为这个年轻人,真的终结了乱世。
因为这个年轻人,真的让天下百姓看到了太平的希望。
而他马日禅,除了接受这个事实,还能做什么呢?
赵云将三位老臣一一搀起后,退后半步,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杨彪眼中的恨与痛,看到黄琬眼中的愤怒与不甘,看到马日禅眼中的无奈与苍凉。
他知道,这三个人,没有一个真心臣服于他。
他们心中有恨,有怨,有不甘。
可那又如何?
他赵云走到今天,不是靠别人的真心臣服,而是靠自己的刀锋与铁骑。
他不需要他们立刻归心,他只需要让他们看到——天下归明,已是大势所趋。
“三位都是朕的故人。”
赵云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在晨风中回荡,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朕不会勉强你们做任何事。你们若愿入朝为官,朕虚位以待。若不愿,朕亦不强求,自会为你们安排宅邸,颐养天年。”
杨彪浑身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赵云。
他原以为,赵云会逼迫他们出仕,以彰显自己对汉室旧臣的“宽宏大度”。
而自己这把老骨头,要么屈服,要么被杀,不会有第三条路。
可赵云,却给了他选择。
给了他尊严。
杨彪的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某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赵云已经转过身,向城门走去…..
而在城门口,一具简陋的棺椁静静地停在那里。
那里面,躺着因荀彧刺杀赵云之事,被活活吓死的汉帝——刘政。
赵云走过那具棺椁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那粗糙的木棺,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对身后的徐庶说了一句:
“以汉室宗亲之礼,葬于城外。”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