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柯里昂家族领地的生活让爱丽丝觉得很意外。
家族保留了黑手党的体面,没有苛待,也没有禁闭。爱丽丝甚至每天都可以在花园中自由行动,领地里的佣人也会按时送来下午茶和餐食,就好像爱丽丝是来这里做客的贵客一般。
有时候,教父会在午后来到花园。一如既往,这位枭雄会向她讲述西西里的往事。
这位老人总是自顾自地讲着,就好像从没奢求过爱丽丝能理解他,只是想要找一个能聊天的对象。
有些时候,玛莲娜·柯里昂也会来花园。女孩总是带着最新的花种。花根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就好像刚从别处挖来。
女孩会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将这些花种在花园最角落的位置。等重新灌溉之后,她又会蹲在这些花面前,发一会儿呆。
玛莲娜带来的最多的花是向日葵——西西里的标志。世人都说这片土地浪漫又热情,就和地中海的阳光一般。但阴云有时候也会密布。一片雨幕之中,向日葵的花瓣凋谢一地,无精打采,满地狼藉。
爱丽丝也开口向教父询问过文森的状况。教父似乎也不打算隐瞒,只是说,这孩子仍有抵触情绪,所以只能暂时将其安置在房间中,让人看管。
——抵触情绪……这当然是人之常情吧……
一个人,忽然以一个国家的名义,告诉你,希望你能牺牲一切帮助他达成目的。这并非商量,而是一种单方面的告知,这其实是相当过分的一件事。
但出奇地,在那天听完教父所说的那些事后,爱丽丝的情绪却相当平静。就好像,即将迈上祭坛,称为仪式祭品的人并非是她本人一般……
为什么会这样?
用手触摸玛莲娜小姐昨天刚种下的向日葵花瓣,爱丽丝发出一阵无奈的苦笑声。她看向四周,某个瞬间,忽然有一阵恍惚。
她仿佛从未离开新英格兰的土地,还是被关在儿时的那个花园中,接受来自家族的家庭教师的责罚。
家族总是习惯使用个人牺牲来为家族换取更大的利益。这一点,在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术士家族都一样。个体对于家族而言不过是随时可以上膛的子弹,所谓子弹,是消耗品,是工具与武器,自然无需在意个人意志。
这样的仪式,这样的做法本身……从家族的角度出发去看,其实完全没有问题。任何一个术士都无法对此反驳。
也正因如此,玛莲娜小姐才会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吧……
在某个种花的间隙,爱丽丝没忍住,曾询问过玛莲娜小姐,她对这个仪式的看法。对此,女孩甚至连种花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只是继续挥动手中的花铲。
——没有看法,这就是玛莲娜的看法。她对于这样的仪式本身毫无异议,哪怕她也即将成为家族的牺牲品。
这是习以为常且被当作是合理的。但所谓的习以为常真的就合理吗?
当时,爱丽丝看着正一下一下挥动花铲,一言不发的女孩,她再次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她仿佛看见了那个没逃出过新英格兰的自己,小丫头偷偷压抑住抽泣声,将被毁的一片狼藉的鸢尾,重新种回泥土里。
但已经被连根拔起的鸢尾,又哪还有能回去的余地呢?
就算是重新将它埋进土壤里,其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枯死,变成尘埃中的一点腐殖罢了。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爱丽丝原本站在花田前发愣,但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她还是转过头查看情况。
是玛莲娜来了,女孩今天捧了一束新鲜的,未在花田中种过的花。花瓣带了一点紫金色,与向日葵截然不同。
“你今天带的是鸢尾?”爱丽丝对此颇感意外。
玛莲娜点点头,便继续向前来到花田中开始忙碌。等到她将鸢尾的花根小心翼翼埋进泥土中后,她回过头。
哪怕她没有开口,但爱丽丝的脑海里却还是忽然回响起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听说,这是你喜欢的花。”
“最后一刻,将这些鸢尾留在西西里,便也算是一种痕迹。“
“就像我喜欢向日葵,所以,我在这里种满了向日葵一样。“
玛莲娜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这样看着爱丽丝。爱丽丝皱眉,有些困惑,但随后,那个声音继续在脑海中回荡:
“您没有听错。您能听见这个声音,恰恰代表,您被祂影响的越深。“
“您和我们的血系根脉正在产生连接。“
“在萨萨里岛离开之前,我预见了这点,但看来,弗朗西斯和您身边那位先生都没能阻止所谓命运。“
“每天午夜时分的间歇性失忆,很难受对吧?就和我曾经一样。“玛莲娜伸出手,轻轻牵住爱丽丝。女孩的手掌很小巧,堪堪一握。“这是无药可救的病症。当你对此习以为常时,一切便为时已晚。“
她弯腰将最后一捧泥土拍在鸢尾上。只要一场大雨,这些花便会在西西里的这片花园里扎根。
爱丽丝并没有挣脱玛莲娜牵住自己的手,她只是顺势反问道:
“玛莲娜小姐,您决定就这样顺势而为?什么也不做,等待那场仪式的开始?“
“做?我应该做什么?“玛莲娜的声音反问道,与此同时,她抬头,看向爱丽丝,表情淡漠,”我是柯里昂家族的【普林奇普萨】,有些东西,对我来说本就是责任。“
“那弗朗西斯先生呢?您完全不在乎?”
爱丽丝追问道。但这次,脑海中属于玛莲娜的声音不再回应。玛莲娜只是从口袋中又拿出了一支已经接近枯萎的向日葵,她再次铲开那朵鸢尾旁的泥土,将这支向日葵埋进土堆中。
对此,爱丽丝表现的难以认可。她挣脱了玛莲娜的手,一字一顿,用坚定无比的语气说道:“某人总说我是个坏女人,因为我性格恶劣,喜欢捉弄人,还让他觉得难以琢磨。”
“但正因如此,我才能逃出新英格兰,逃出那个家族,成为爱丽丝·伊莎贝尔。”
“我不在乎你们所谓的家族,也不在乎教父所说的那所谓整个西西里的独立,玛莲娜小姐,我没那么高尚,不至于因为某人的三言两语,便要为了所谓崇高的目的而牺牲自己的幸福。”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我距离幸福,只有那一步之遥。”
“所以,直到最后一刻尘埃落定前,我都会坚定不移,向他奔跑。”
一阵风吹过这片花园。风让那株刚种下的鸢尾摇晃不已,但很快,它扛了下来,不再因为这阵风而折腰。
玛莲娜皱眉,看向眼前的爱丽丝。许久之后,她的声音,再次在爱丽丝脑海中响起:
“我们现在就准备启程出发,去进行仪式。”
“如你所说,在尘埃落定之前,尽你所能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