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打在贵宾休息室的玻璃落地窗上，迅速结成冰花。
但好在，建筑之内能隔绝温度，这间舒适的贵宾室内，气温依旧，毫无影响。
文森始终戴着兜帽，他的呼吸很沉重，就像一只正在休憩的野兽。他凝视着窗外越发纷繁的雨幕，未曾开口，只是沉默。
然后，忽然间，他身后传来一阵轮瓠滚动的声音。一位身穿机场内工作制服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在用一把扫帚，忙碌着清理贵宾室内的垃圾。
西西里是很浪漫……但这不代表，当你行至人生日暮之时，还能依旧保持。
老者脸上的皱纹如被风蚀刻，他目不转睛，专注着手上的工作。
文森注意到了他，视线便从窗外转移到老者身上。然后，老者似乎也意识到了这边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他暂停手中的工作，向文森这边微笑致意。
“你似乎有心事，年轻人。“对方开口说道。出乎意料，对方用的是哥伦比亚语。
然后，他有些吃力地转动轮椅，向文森的方向靠近。
“今天这场雨来的又快又急，也不知道，会不会把机场的跑道也给冻上。“
“说起来，真是见了鬼，不是吗？夏天居然会下这样一场雨。“老者感叹道，然后，等来到文森身边后，他刻意侧过视线，端详文森暴露在兜帽外的那半张脸。
“如果冻上了，那飞机就没办法起飞了。年轻人，你的行程会受影响吗？”
文森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哼一声，然后，小心藏好自己被束缚的双手。他似乎想离这个老者远一些，这种距离让他觉得有些不适。
但在此之前，老者又出声打断了他：“这听上去或许有些冒犯，但是先生，我总觉得你的相貌让我似曾相识。”
“我也有个儿子，他的年纪和您相仿。我和他的关系也处的不太好，所以，好久之前，他就离家出走了。”
“您愿意看看我的脸吗？我总觉得，我们下巴这块长的最为相似。”
文森顿了顿，然后，他似乎放弃了要远离这个老者的想法，而是真的侧过身，开始仔细端详老者的下巴。
对方的胡须似乎久未打理，胡青蔓延，看上去既不讲究也不体面。
文森摇了摇头，不知算不算是对老者刚才那个问题的回应。而见文森如此，老者的表情顿时便变的有些失望。
“这样啊，我还以为，不止只有我这样想呢。到头来，倒是我一厢情愿了。”
“人到了年纪，便总是会胡思乱想。像我，我就会幻想我还没有衰老，还能在这个国家干一番事业。“
“但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年轻的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等到老了，我们既没有给重要之人更好的生活，也没能让这个不好的世界变化分毫。“
“倒是多年以来的错误，积重难返，你有心想做些什么，但看看自己的身体，也只能试着去放下。“
“但说放下就能放下，哪有那么容易。所以，有些时候，你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你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
“因为，责任这个东西，一旦压在肩上就太沉重了，你会因为这两个字改变许多，到最后，甚至变的完全不像你自己。“
老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题漫不着调，似乎只是年暮之人心血来潮的自言自语。
但忽然间，他再度转头，目光一瞬间不再涣散迟钝，而是变的凌厉又敏锐，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你刚才说的对，先生，你的确不是我那可怜的离家出走的儿子。你们长的一点也不像。”
“而我刚才之所以愿意和您说这些闲言，归根结底，也是因为，你终究不是他。“
“您似乎也早有察觉了？毕竟，你们准备的如此谨慎，甚至不惜安排延误了整个马可波罗机场的航班，也清空了旅客和工作人员。“
“这种情况下，一个身体残疾的清洁工老人，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浑水摸鱼走进这间严防死守的贵宾室呢？“
“——除非，您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将外面的守卫全部解决了。趁着外面的黑手党们正在发起骚乱，而弗朗西斯先生展开术式应接不暇的时候，一柄尖刀，毫不犹豫刺进了敌人的心脏。“
“外面是佯攻，里面才是真正的威胁，听说过西西里的教父擅耍计谋，今日得见，的确如此。“
文森开口说道。声音却完全不似往日那般浑厚。这声音听上去倒像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
然后，他摘下了兜帽。用手指轻轻敲击脸皮，一阵蠕动之后，这张文森的脸皮脱落了，暴露出里面那副东国面孔。
老者在轮椅上目睹一切，对此显的并不意外。他反而发出了一阵叹息声：
“我原本也在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我那一向不懂事，自视甚高的次子弗雷利多觉得如此棘手。“
“联邦那边的奇术司，对吗？的确能培养出人才。“
“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呢，来自东国的年轻人？搞出如此大的动静，却只是个幌子，甚至就连【西西里人】也被你给骗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机场转移走那孩子，你在以身为饵。“
“这种做法，实在是很不【观众】，甚至可以说，疯狂至极。“
但作为诡计,我却又不得不说,它很巧妙,多年来,很少有人能让我如此赞叹。
老者审视饰非，目光骤然间变的冰冷无比。饰非对此倒是并不在乎，他脱下用于遮掩身形的那件长袍外套，重新换上平常的西装和礼帽。
片刻后，他沉声说道：“我敢这样做，自然是因为我有一定的把握。“
“把握？这倒是让我更好奇了，从资料上看，您只是个【第三幕】的魔术师，那你真的清楚现在的我，处于何种层次吗？”
话音刚落，一股可怕的灵性便从老者的身后流出。从义眼视觉来观察，这道灵性就如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墨，浓稠又粘腻。
这样的灵性，即便不是术士，也似乎会被其压制。饰非皱眉，缓缓将那个单词脱口而出：
“【黑山羊】。”
“相较于弗洛伦斯小姐，您是一位迈进时间更久，经验更丰富，攻击性也更强大的【黑山羊】。”
“我这样的【魔术师】，在您的眼中，就是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落地窗忽然产生开裂。然后，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伴随一声轰鸣，外面因为冻雨而骤降的冷空气瞬间灌入其中，让贵宾室的温度骤降！
“你明明清楚，但你仍然选择这么做……”饰非的回答让他觉得意外。他皱眉，不解，然后，在某个瞬间，他向外逸散的灵性波动忽然产生了一缕抖动。
“不，你不是疯子，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你有把握正面面对我这个【黑山羊】全身而退。”
一阵左轮上膛的声音。西装外套被冷风吹的翻飞，饰非用手按住礼帽帽檐，将枪管对准老人，微笑道：
“当然，毕竟，您也说过，您行至暮年，究其本质……”
“当术式难以顺利展开时，您只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者。”